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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脐带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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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农历,闰六月初六是我的好日子。三十年前同一天上午的卯时,母亲把我孵熟了,用了比别家小鸡多四周的时间,我破瓜而出。

上古时庆祝婴儿落地,都要抱到篝火上烤一烤,谓之酬神。父亲没有酬神,他只是紧急借了一辆自行车把母亲送往医院,临盆虽然没大出血,但脐带挣断还有一截在母亲腹中,得剪。

三十年后,我看自己的肚脐与父亲的肚脐,相比之下,确没有遗传学的联系。在面相与父亲相似了二十多年后,突然被人说,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妈了,不经一颤。


母亲对我的正面影响大于父亲对我的负面影响。这种影响也像脐带,虽然剪断了人世的联系,但母体曾经输送过的营养还有记忆的滋味。

母亲教我很多,大多时候以身教代替言传。她勤恳,是那种就怕闲下来会发霉的人。一天24小时,睡觉代替充电,其他时候都是满负荷运转。她忙得很安静,不刻意制造大声响,洗衣服的水声都让人感觉是压着的。从前屋到后厨,她37码的鞋印在水泥地面上,从未听见过有拖拽摩擦声和啪嗒啪嗒的动静。

我喜欢母亲,还因为她温柔。即使我做了出格离谱的事,她也不向我发火。而是一把抱我入怀,埋怨自己没有做好母亲教育子女的工作。她也有教育的话,大多都是从有知识背景的人处听来的。比如,未曾登舟先防落水之计,比如进门观眼色出门看天色,比如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母亲并不精于教育,她精于的是财务和时间的管理。对父亲苛刻,压缩他的烟酒钱,是为了儿女们上学有保障。投资知识在她觉得最有意义,因为“人从书里乖”。做生意送货,近的地方用小跑,远的地方用三轮车,时间总是紧着用,一点不耽误回来看摊的时间,她也会说“时间就是效率”的话。

母亲人很活泛,会说浅显易懂让人一目了然的话,也会“花”人,这是做生意的基本功,也是她的天赋。卖鸡蛋,她不会急着吹嘘鸡蛋,先和顾客寒暄、唠家常,关系近了,然后再说鸡蛋的事。“聊天可以学东西”,母亲总是这么认为,她喜欢说话,不喜欢吵架。每次和父亲吵架,她都会怪自己知识学得不够,她对我说“多读书,不管读不读得进去,多读一点总是好的,这样就懂道理了”。

母亲和父亲每次吵架,我都站在母亲一边。父亲不擅长讲道理,让他很长一段时间失去了我。“你爸爸就是憨、直、不转弯”,拐个弯,她会朝我说,“你也是个死犟的货”。“我不是他,我是我自己。”我明知母亲讲得有道理,但死不认账。母亲就说,“你还是比你爸强不完的。”

我喜欢母亲夸赞我,因为即使在所有的人对我提出反对时,她依然坚定的认为我肯定有自己的主张。高考砸摊以后,她问我想不想复读,家里还供得起。我不想复读,只想给家里减轻负担。大学选专业报了建筑,几乎亲戚里的一半都或多或少表示出“我苕”的观点,母亲觉得“还不错,起码儿子念了大学了,还蛮高兴的”。

我常常奇怪我为什么会对很多不可接受、不可理喻的事情都怀有耐心,不争执、不好战,如今看来是母亲在通过隐形的脐带哺育我。她总是觉得命运有安排,照顾十四年的大儿子说撒手人寰就抛下父母不管了,自己的胆结石说来就来,这肯定不是老天对她的惩罚,而是自己冥冥中肯定做过什么坏事。

有几年,母亲为高血压、胆结石折磨得痛不欲生时,信上了基督。对于这不花钱的信仰,她奉献了全部的虔诚,《圣经》里面的道理让她听得如痴如醉。也是有许多人反对她,说她生病不吃药,尽搞一些迷信的事,母亲也不辩驳,她从布道里理解了病从心生的道理。在兄长的身上用了那么多药也没挽回生命,母亲深切明白她的病也是心病养成的,因为她好强,小时候当过“铁罗汉”,男人做的事她也做,等年长了,生命自身也会给予反馈。

生命给我的反馈也差不多和母亲一样的意思。我才过三十岁,已经察觉到五十岁的迹象。与文字死磕,八股也好,文学研究也好,读书笔记也好,小说也好,它们也都像母亲把认不得几个字的《圣经》视为寄托和安慰一样。她常常让我读《圣经》,一读到有“爱”的字眼的地方时,她就会说,“就是这么个道理了”。

“爱人不可虚假,恶要厌恶,善要亲近。爱弟兄,要彼此亲热;恭敬人,要彼此推让。殷勤不可懒惰。要心里火热,常常服侍主。在指望中要喜乐,在患难中要忍耐,祷告要恒切。(《新约—罗马书9—12》)”。

我也越来越喜欢翻圣经,喜欢里面朴素的感情和不急不缓的劝慰。三十岁,我恋爱了两回,两回都让我觉得如镜中花水中月,都让我摇摆、痛苦,找不到生活的锚。翻开我给母亲抄过的《圣经》段落,读下去,我觉得我安然了,虽然明知许多事还会层出不穷的抵达,失望的灰烬还是会层层叠叠累积,但有母亲给我留下的记忆脐带,一切终归稳固起来。

我爱母亲,更爱我当下的生活。即便痛苦,也是最好的安排。

二〇一七七月二十八日 三十岁生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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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7-8-9 16:58:22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每个字都饱含着深情。不纠结之后的安然尤其珍贵,爱自己也便是对母亲最好的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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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为了母亲,你更要好好活着,活出自我,活出精彩。
因为你是她生命的延续,她在天堂看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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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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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11:44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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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5:17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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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21:47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投资知识在她觉得最有意义,因为“人从书里乖”。做生意送货,近的地方用小跑,远的地方用三轮车,时间总是紧着用,一点不耽误回来看摊的时间,她也会说“时间就是效率”的话。

是一位懂得教育伟大母亲,“人从书里乖”,我现在才能体会到读书的好处。
问好子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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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21:51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我爱母亲,更爱我当下的生活。即便痛苦,也是最好的安排。

人生就是这样,痛苦是人生财富,是人生完整的内容,有好有坏,对于我们老百姓,就是能自得其乐,看到光明和希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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