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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安魂曲——沉痛悼念我的小姑姑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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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鸣咽,青山黯然草色枯;溪水饮泣,鱼蟹潜踪掩悲声。
落叶飘舞,作您登程的纸钱;花圈成阵,是您新旅的路碑。纸幡飘摇,为您
指引着另一个世界的迷途,一具黑漆棺材,是您艰辛忙碌一生最后的归宿。
    子夜,鸡不叫,狗不咬,秋夜的霜风凄紧,人们寂然进入梦乡,天地间唯有暗
淡的星光为您照耀归去的路途,您选择这样的时刻,选择在子夜时分,走了。
您踏着深秋清冷的夜露,在寒霜初降的零点时分,乘着霜风,悄然仙逝。
您静悄悄地走了,正如您静悄悄地一生。
这才是您。
您的一生几乎全在无声无息中度过。幼小时,家中父母哥嫂姐弟济济一堂,生产队从瘠薄的土地上收获的粮食养不活奔波劳累的人群,一日三餐,你总是悄悄地站在灶前,把目光从家人们饥渴的眼里移到铁锅中可照见人影的稀菜汤中,再悄悄地站在最后。当你在所有人的最后边盛满第一碗稀菜汤时,别人早已风卷残云般喝完了他们的第一碗。您的第二碗,永远是别人第三碗之后锅底中粘稠的菜浆子。没有抱怨这样的不公。您对责怪您吃饭太慢的您的妈妈说,我吃饱了,哥嫂他们是大人,他们累,他们饿得快。其实,您比别人更加的瘦弱,您满脸菜色,平地走路也挪不动步伐。一大家人喝完了稀菜汤,碗一推,各自都忙着下地了,您搬一只矮橙儿,站上去,把别人扔下的碗筷一只只一双双地洗净了,整整齐齐地放好。您知道,这些活儿,除了因饥饿而浑身黄肿的妈妈外,不会有别人作,您的孝心从小儿就是这样实际。
您想到的永远是别人,从不为自己考虑,您走时也是这样,选择在夜半子时,不惊扰任何人,就连村子里最警觉的黑犬也毫无察觉。在村子的熟睡中,在大地的熟睡中,您乘着一缕清风,悄然而逝。
在你弥留之际,您娘家的侄辈们专程从十堰来看望您。你静静地躺在县医院里的病床上,您处在深度昏迷中,就象刚刚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得到短暂地小憩,进入了您人生中无数个沉睡中一样,如往常一样的安祥,看不到疾病长期折磨的痛苦,看不到久卧病榻的焦虑,在与病魔的抗争中,您依然显得是那样地坦然。
当获知你病情沉重的消息后,您远在深圳的儿子星夜兼程地赶了回来,儿子跪在您的床前,眼含热泪,久久地呼唤着妈妈,您缓缓地从大梦中醒来,慈爱地望着儿子一路风尘略显疲惫的面容,疼爱有加,问他饿了没有累了没有,责怪儿子不该丢下工作回家来看她。说得儿子愈发地嚎啕大哭。
小姑娘燕子是您最最牵挂的孩子了,她从小就敏而好学。她的成绩,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不光是班级的骄傲,更是她所在学校的荣耀。高考时,本来她的成绩是完全可以上清华的,可当时家里边穷啊,就因为那时节郧西县是武汉大学的对口扶贫对象,有减免学习费用的诸多优惠,这才委屈姑娘上了武汉大学。姑娘是最优秀的,她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她从本科一直读上去,读了硕士,读了博士,在您病重期间,她正作为访问学者,在法国,在瑞典,在英国深造。多少次,您让侍候在侧的丈夫扶起您来,坐在病榻之上,向着窗外遥远的天际眺望,丈夫知道您心中牵挂着小女儿啊。可当他说要打电话让她回来看望您的时候,一次次地遭到了您的阻拦。在您又一次陷入深度昏迷的时候,您远在巴黎的小女儿终于接到了她爸爸打来的电话。当小女儿一路泪水一路风尘地赶到您的病榻前时,母女之间特有的心灵感应让您从深度昏迷中一下子醒转过来,您先给予姑娘一个阳光般灿烂的微笑,关心着她在国外过得可好?一路上可顺利?抱怨说你爸爸太多事,不应该打电话给你啊,让你操心了。在小姑娘假期还没满的时候,您就一遍又一遍地催促她早一天回到她此刻工作和学习的国外去。孩子在您的催促声中走了,可是……可是……可是当她乘坐的飞机刚刚在法国巴黎的机场降落不久,就惊悉你悄然辞世的噩耗,姑娘当即昏厥……
你的大姑娘和您一样,是一位至孝的孩子,打您病倒之后,她和与她一起在县医院工作的丈夫硬是倾其所有,为从死神手中夺回您而竭尽全力。她们从十堰的太和医院,从襄樊的几家大医院,请来了知名的教授专家为您诊治。她们只要听到哪儿有一点儿希望的信息,就会千方百计地去寻找。当病魔显露出它狰狞的面目时,您的大姑娘和她的女婿,和她的爸爸一起,没有一丝的退让,作着让人感佩的各种努力。就因为生活在亲人们无微不至的关爱之中,您才一次又一次地从死神的纠缠中挣脱出来,给予亲人们一个又一个宽慰的微笑。
你的亲人们,你的朋友们,你的乡邻们在你弥留的那些天里,放下手头要作的事,天天来看望您,站在您的病榻前,您的人生片断一幕一幕地在他们心中泛现着……
那一年,您是小学六年级的学生了。上学路上,一株高高的树梢上,挂着一只硕大的马蜂窝,有顽劣的孩子将石头扔向蜂窝,惊扰得群蜂蜂涌而至,扑向行进在小路上的您的学弟学妹们。您快速地脱下外边的衣衫,飞快地挥舞着掩护他们向远处跑去,而您,却被群蜂蜇得一头一脸的伤,片刻间,头就肿胀得如巴斗般,眼睛看不见路面。被人牵着回到了家,象当时农村所有的人们一样,倒在床上听天由命地硬挺着。最终还是您命大啊,硬是在几天几夜的挣扎中活了过来。您的妈妈说您太傻,您说傻就傻,大娃子都跑了,那么多比我小的小娃子,我再不管,咋得了?
``那一年,您获得了一个农村人作梦也难得梦见的跳出农村的机会,参加当时的“四清”工作队。你到了当时的湖北枣阳。一年以后,工作结束了,你们有两条出路,一是由组织择优推荐安排工作,一是哪儿来哪儿去回家务农。您在工作队中是最优秀的,可是当您知道和您一起的另一名队员家中有长年卧病在床的父母双亲需要她挣钱救治时,您果断地把这可能是一生中唯一的机会让给了她。那时,您才刚刚满十八岁。
又过了多少年,时光流水般地来到了文革时期,当时的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在推荐工农兵大学生时,想到了您,给了您一个被推荐上大学的机会。这时,您想到了自己身体自幼嬴弱的弟弟,您说,弟弟干不了农活儿,得让他吃一碗风不吹雨不淋的公家饭。于是,您又一次把送到手中的、必定能够改变一生命运的机会悄悄地、心甘情愿地拱手送给了别人。
后来,您作了一名民办老师,在一所由古庙改成的山村小学校里边,为乡邻们患知识饥渴症的孩子们疗治愚昧荒蛮的病症。从此,荒凉偏僻的山沟里,伴着琮琮的溪水声,响起了孩子们朗诵课文的琅琅童音。您的民办教师一直作了十年,其间有多次转为公办教师的机会,可和前两次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一样,您一次又一次地在名额有限的官话面前,大度地悄然退出了争抢名额的行列。
再后来,您在居家附近的小镇上开了一爿小吃店,却从来没有盈利的纪录。因为你看不得镇小学那一个个下课后面呈菜色眼巴巴盯着食品的学生,您的心太软,你太慈善了,给钱,您给他们吃,没钱,您也给他们吃,半个月的短暂时光,您不得不结束了这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经商活动,就地处理了小店家什,只带着一颗慈善无边的心,回家了。
深秋的夜,寒意袭人。罡风自高天掠过,将逼人的湿气洒向山川原野,您的魂魄自秋风中走过,罡风因您而垂泪。恰在子时夜半时分,在您居住的村庄周遭儿,于满天星光中竟飘洒起一阵潇潇细雨。天色微明时,无边的衰草上竟挂满了为您而泣的莹莹珠泪。天地在因您的离去而暗然神伤。
家中的庭堂,此刻,成了您的灵堂。一具黑漆木棺,光可鉴人,如您的人生写照一般,光明磊落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庭堂中央。一袭大红棺罩,将您进入另一个世界后的居所严严地罩着。棺罩前端,用闪光的金线精心绣着一个斗大的“奠”,象征着或者预示着您进入天堂后金色的前程。棺罩上端,有七色彩线重重迭迭地绣满了一朵朵肥硕鲜艳的富贵牡丹,绿叶叠翠,生机盎然。上帝用如此繁茂葳蕤的花阵,传达着您的在天之灵要护佑您的家人富贵荣华的真诚意愿。棺罩左侧,一条金龙在五彩云霞中飞升而起,万道金光洒遍了天地,祥瑞之气罩满乾坤。棺罩右侧,有彩凤翩然而舞,百鸟纷飞,和风轻拂,凤凰相谐,众鸟和鸣。棺椁周遭儿,重叠着您的亲人您的朋友您的邻居们因悼念您而奉上的花圈。密密匝匝的纸花是对您磊落人生的礼赞;长长窄窄的挽带是对您猝然辞世的叹惋。棺材架在两条长长的板凳之上,棺身离地约半米,棺材正中下边的地上,一盏清油点燃的长明灯,幽幽地照耀着您刚刚登程的幽暗路途。捱着四周遭儿的墙脚,一只挨着一只地摆满了小橙儿小椅子,您的亲人您的朋友您的邻居们就这样围着你的棺材肃然端坐,他们就这样坐着,要陪伴您最后两个通宵。怀念着您的乡亲们,永远忘不了您生前点点滴滴的好处,他们从这点点滴滴中看见了太阳的光芒。他们击着鼓,敲着锣,绕棺而行,长歌代哭,如泣如诉地念叨着您生前数不清的好儿。
鼓声咚咚,锣声镗镗。
灵前,您的儿女们,您的侄辈们,满含热泪,双膝跪地,一张一张地为您化着纸钱。耳畔响着乡亲们声声泪水的怀念歌颂。
他们边歌边诉,边唱边说。他们说,您走了,再也看不到年年夏天你在“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大毒太阳地儿里,往地头儿上送薄荷清凉茶水的身影;他们说,您走了,不知还有没有人再年年往村东头儿孤寡老人何大爷过冬棉衣里边续棉花了;他们说,您走了,再也吃不上您年年送到家家门口儿的新摘瓜果了;他们说,您走了,村子里边大姑娘小媳妇们心里边再有个疙瘩儿结儿啥的又找谁说啊?……他们说,他们说,他们要说的太多太多啊。他们就这样,绕着你的棺材,一步一歌,一歌一哭,步履沉重,倾诉衷曲。
鼓声咚咚,锣声镗镗。
您走了,您走了,您独自一人悄悄地走了。您不想惊扰乡亲们,可乡亲们最终还是知道了。他们想象着那边的路上苦雨涟涟,阴风惨惨,坎坷不平,颇多艰险。可他们想,这些艰辛路途全是为生前作恶的人设置的,而对于您,他们相信您一定会一路平安。他们唱着说:
      
阴间路上尽坎坷,山高林深虎狼多。
       偶有平地六八丈,中间一条无奈河。
无奈河上奈何桥,三寸宽、万丈高,
小风一吹摇摇摆,大风一吹摆摆摇。
有德之人桥上过,无德之人摔下桥。
亡者生前德如海,桥如坦途上九霄。
过了今晚,您就要离开生活了六十多年的故乡上路了。从此阴阳两隔,再难相逢。乡亲们在您踏上阴司路途之际,殷殷地万般叮咛千般嘱咐:
          亡者上路莫慌忙,上路之前细端详。
          走对一步享富贵,走错一步要遭殃。
          我劝亡者莫走东,东洋大海一场空。
          我劝亡者莫走南,南边有座火焰山。
          我劝亡者莫走北,北边寒冷去不得。
          我劝亡者莫走西,西边连年下阴雨。
          我劝亡者走中央,金桥送你上天堂。
您一定听见了乡亲们的叮嘱了吧?两个通宵的漫漫长夜过去了,可乡亲们依然地对您难舍维分。天明了,太阳升起来了。乡亲们要送您上路了。上帝说,天堂里又多了一位宽厚贤淑的女士,于是就有清风细雨争抢着来欢迎您,就突然如夏日一样地飘来了一片云,清风起处,就有细细的雨星儿飘浮在空气中了。只片刻间,大地上就纤尘不起,四处一派清明。两套乐队,一对琐呐,细吹细打,悠扬婉转,在一百多人组成的如长龙般的花圈队伍跟随下,乡亲们抬起了您的棺材,走向您安息的墓地。
您安息的墓地,后有山势自秦岭深处蜿蜒而来,绵绵不绝,末有尽头。前有远山环护,风雨无侵。一带河水,半环半绕在山环之下,聚集着人脉财气,墓穴之所在,前有修篁千杆,后接无边茂林。左有千年银杏一株为您遮风蔽雨,右有一池清水供你早晚濯洗。如此灵山宝地,一定会让你在另一个世界里安居乐业,永享安康,也一定可以护佑您的后人福寿绵长,人财两旺。
哦,您能得到如此福地作终老安居之所,应该含笑几泉了。
于是,我站在您墓地高高的封土堆旁,怀着至诚,临风祷告:姑姑,我的小姑姑,您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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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8-2-8 16:32:26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看见了中国众多传统女人凝聚成的一个典型形象,心里只有别人,唯独没有自己,和睦处世,友善对人,任劳任怨,不屈不挠 ……人生有限,先生顺变节哀!

点评

非常感谢三宽先生体恤。我的小姑姑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是想着别人,处处严苛的要求自己。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劳动强度上,总是揽最重最苦的事儿作。可惜好人寿不长啊。上天不公。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18-2-8 1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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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8-2-8 17:26:57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三宽居士 发表于 18-2-8 16:32
看见了中国众多传统女人凝聚成的一个典型形象,心里只有别人,唯独没有自己,和睦处世,友善对人,任劳 ...

非常感谢三宽先生体恤。我的小姑姑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是想着别人,处处严苛的要求自己。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劳动强度上,总是揽最重最苦的事儿作。可惜好人寿不长啊。上天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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