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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一条河流的走向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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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8-5-31 15:47:29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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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河流的走向

  一条河流的走向,会左右一个人的命运。
  父亲带着干枯的残躯离开时,是一个焰腾腾的夏天。村庄被晒得要自燃,门口那曲虬苍劲的大槐树顶着几枝树叶垂头丧气地叹着气,它体内的绿液都被抽空了,树叶是灰蒙蒙的浅绿,整个树冠呈现出一团黄褐色,像是西游记里的妖怪要逃跑时喷出的黄色烟雾。它和父亲一样,干巴巴地挣扎着。
  父亲说他记事时就没见过村子里有河流经过。
  而我记事时,村庄里别说河流,连水都很缺。我所见过的河流是父亲和母亲脸上的那一道道汗渍。那一条条细微的河流长年不断,不管是睁开眼睛的早晨,还是困意朦胧的夜晚,它们都一直欢娱地奔跑着。弥久,急促,风风火火。
  快来喝碗水,凉沁沁的。中午从学校里跑回家,母亲端着一碗水递到我面前。来不及应声,一头扎进碗中,咕咚咕咚,汗水滴进了碗里,身上的味道融进了水中。一顿鲸吸牛饮之后,母亲把碗里还剩下的一滴水吸干,从那还在荡漾的水桶里又舀了一碗,让我端给父亲。
  父亲正在用那湿透的上衣擦拭着脸上和身上游动着的小溪。刚擦完,那一条条汩汩流动的河流又再次出现了,像变戏法一样。他提着衣服,来到猪圈边,双手稍一用劲,哗的一声,衣服里面的汗水流进了猪槽里。清脆的水流声把小猪从干枯的梦中扯了回来,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食槽边吱吱吱地吸个痛快。
  你喝吧。父亲看着我手中的碗在晃动,生怕水洒了出来,接了过去对我说。
  我喝过了。我把嘴伸过去,嘴唇润润的。
  我刚才在清泉喝透墒了才回来的。父亲呶了呶嘴,用舌头舔了下嘴唇,看起来也湿润润的。然后端着那碗水,小心地又倒回到桶里。
  父亲所说的清泉,是离村庄三公里外的一处泉眼。据说那泓泉水无论天再干它都有水,无论多少人挑,泉水永远都保持着那个存量。遇到干旱天气时,我们都是去那儿挑水的。我曾跟着父亲去过一次。那是个夏季的午后,父亲放下挑麦的担子后又随手拿起了水捅,我穿着一件短裤跟在他身后。路上,太阳快要把我烤干了,但想起很快都见到那泓泉水,我忍住了被阳光刺破的疼痛,一路小跑追着父亲。
  那是一泓怎样的泉眼哟!巨大的水潭,墨绿色的泉水安静地卧着,上面有薄薄的青苔,不时有细小的气泡从下面涌上来。水面静谧得有些瘮人,一眼望不到底的水潭像是一个张着嘴的巨大怪兽。我第一眼看到它时差点眩晕过去,瘫坐在地上不敢靠近,更不敢去看。一条水渠连着这泓泉眼,水渠里的水汹涌地奔跑着,铿锵有力。那咆哮声,把我吓得身子紧缩着。
  父亲丢下了担子,一头扎进了泉水中,久久不动,像是泉眼旁边生出的一块黑石头。良久,他才抬起头来,看到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我,便打着手势让我过去,并指了指那冷气逼人的泉水。水渠里巨大的水流声淹没了他的声音,我听不到他在说啥。况且,我早已被那深邃的水潭吓得失去了魂魄,哪里还敢过去喝水。父亲走了过来,用一只手提起我夹起来就跑。我在他腋下拼命地挣扎,嚎叫,而他一边跑一边发出得意的笑声。
  我被放进了水渠里,父亲用手托着。第一次在如此奢侈的水中洗澡,我竟然丝毫没有感到清凉和舒服,一直挣扎着。冰凉的泉水里,我的内心更加恐慌,生怕被淹死了。回家时,父亲挑了满满一担水,然后从路边掐了树叶罩在桶面上。我不解原因,问他,父亲狡黠地笑笑说怕路上有人喝。他把衣服放在水渠里蘸湿,然后披在肩上,我们一起朝家走去。跟在父亲的身后,我看到他背上的衣服没过多久就干了,但很快又湿了。脖子上的细小的河流一直在汩汩地流动着,闪动着太阳的光芒。
  在水中一泡,再被太阳一晒,皮肤很快就变黑了。回到家中,母亲嗔怪了父亲几句,用手抓了抓我的身上,看污垢洗干净没,又问了我有没有喝饱,我摇了摇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干枯的村庄缠住了父辈们跋涉的步履,他们不想被无水的窘境困囿,便决定深入到地层深处去寻找那躲避的河流。于是,找人勘察了位置,又选择了一个黄道吉日,焚香鸣炮之后,全村的男劳力赤膀上阵,挥舞着镢头、铁锹向着那干涸的地心掘去。旌旗摇曳,群情激奋,撼天动地的样子。他们被分成了几组,白天黑夜轮班上阵,誓要把那迷失方向的河流找回来。
  咋样了?母亲端着一碗水,递给回家后瘫坐在椅子上的父亲。
  快了。父亲一仰头,咕咚一声把水倒进了嘴里,含糊地答到。
  井口旁边的泥土越来越多,父亲和那些乡亲们的身影也一点一点地变小,从一群跳动的火焰变成了一团飞舞的麻雀。当他们变成了一个个蠕动的蝌蚪时,我看不见他们了。太深了,下面又没有光。那时候,刚好学到了井底之蛙那篇课文,坐在教室里,我在想父亲在井底下面看到的天是不是像书本上说的那样大。还没来得及问,在那个寂静的深夜,村子里突然沸腾起来了。
  出水了,快起来看。父亲出现在门口,兴奋地喊了一声后又快步跑了。
  井口处灯火点点,人们举着各式各样的照明设备,手电,马灯,火把,煤油灯,挤着脑袋围在井口,想去目睹那生命中从未出现过的水流。当然,什么都看不到,自然也听不到澎湃的水流声音。但几个从井底里上来的人浑身湿漉漉的,证明了下面确实有水了。这就够了,人群沸腾了,热烈地讨论着,畅想着,一直到天亮。
  人们找来几家的井绳接在一起,左右换手拉了半天,一桶混浊的水终于和大家见面了。这是村庄历史上第一桶真正意义的井水。它像个浑沌未开的孩子,还未来得及打量这新鲜的世界,便被人们揽入了怀中。有人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碗,有的直接下了手,一桶水就这样瞬间流进了人们的体内,写入乡村的记忆。
  杯水车薪。那口耗尽了乡亲们心血的水井并没有坚持多长时间,很快便像一个干瘪的乳房,什么都挤不出来了。村庄依旧干渴着,人们的梦依然是干枯的,火烧火燎。
  那年父亲带着我去了趟大城市,我们见到了竟然比村庄还要宽阔的长江。父亲很是兴奋,高高地把我举起来坐在他的肩头,让我越过人群寻找那江水流向了什么地方。满眼的水浪哟,打得我的眼睛都花了,我都不知道它究竟是从天上来的还是从地上来的,咋会知道它会流到哪儿呢?
  好好看,看清楚。坐在父亲的肩头,我听到他喘息的声音。但我真的是看不到头。
  远处有条河,一眼望不到头,比咱们村子都要宽。我和小伙伴们说这话时,没人相信。父亲和他的伙伴们说起时,也没人相信。
  哪儿有那么大的河?我们这儿连条水沟都没有。母亲也不相信。
  父亲没有办法了,他转过头问我那么大的水究竟流到了哪儿,会不会把好多村子都淹了?我摇摇头,然后说初中的书上好像有。父亲沉默了一会说,那就好好读书,到时候告诉我。
  当我大约弄懂了那些问题后,父亲那时已经病得很严重了。但对这些问题还是很感兴趣,忍着疼痛听我讲长江起源于何处,途经哪些地方,最后汇入什么地方。我还告诉他,国家还准备把丹江的水调到北京。
  这么远咋调?父亲很有兴趣地支撑起身子,仿佛又回到当年丹江大坝修建时的火热场地。
  我们这儿都没水,还给别处调。父亲听完我的解释后,嘟嚷着又躺下去。
  将来咱们肯定会吃上自来水的,就是那种一拧开关就有水哗哗流出来。我继续给父亲说,但他没再说话。
  父亲没有等到自来水哗哗流来的那天,他生命的河流终止于那个炙热的夏季。不仅是他,父辈们大多都没有见到村庄有河流经过的时光,他们的记忆里只有那口幽深、干涸的水井和炽热的村庄。
  他曾经奋战过的丹江大坝如今已成为南水北调的核心水源区,而我们的村庄里也通上了自来水,人们挣脱了束缚走出了村庄,更多的人们看到了那条比村庄还宽阔的长江,还有,比长江更宽阔的海洋。
  思乐泮水,薄采其芹。诗经里面的句子曾经是我梦境中的常客,如今,这幅画面却每每都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春水融融,夏水汤汤,秋水萧瑟,冬水冷凝。因为水,村庄和我们的生命都变得绚丽多姿起来。
  一条河流的走向,左右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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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8-6-1 10:34:17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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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8-6-2 13:52:31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吃远水是我们亲身经历过的,那是村庄曾经的伤痛。我前年也写了一篇此类题材的文章,写的散了没写成,你从以点带面的角度用娴熟的语言写得大气恢弘,道出了村庄昔日的艰辛今天的福祉,为你点赞!
托尔斯泰有句名言;写好了你的村庄,你就写好了全世界。生养我们的村庄与我们息息相关的事太多了,这样的文字地域特色浓厚,应该也算是一个作家作品的风格吧。我喜欢陈忠实、贾平凹的作品,其主要原因是地域特色接近,读来有一种亲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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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8-6-4 11:28:16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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