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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蝴蝶结(长篇连载)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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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8-7-28 14:23:37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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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四十年前
1

那一年,刘晓月和林如清幼儿园毕业了。

说是幼儿园,其实就是原先厂里行政科的后院和车间的备件仓库。一个做了孩子们的活动场所,一个做了教室。院子里面长满了荒草,还零乱地停放着几辆废弃的汽车。而曾经是备件仓库的教室里,则是永远充溢着一股浓郁的仿佛化不开的机油味儿。

幼儿园的教师,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由厂里车间的女工抽调上来的,据说筛查的十分严格,要求年轻貌美、品行端正、性格开朗的,能从机器轰鸣、条件恶劣的一线岗位,转入到这样一个轻松、体面的工作,以工代干,这显然是很多青年女工梦寐以求的事情;另一部分就是从像刘晓月和林如青的母亲那样,刚刚从农村来到城市的家属中,招收的。它的条件更为苛刻,首先就要求文化程度高,至少是初中毕业的,就这一道门槛,就让众多的家属们望而却步了。

那个时候,是没有人把幼儿园的老师称作老师的,孩子们一律叫自己的老师为:阿姨!

刘晓月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时,就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在她们老家,只有自己娘的亲妹子,才叫姨呢!

但是后来,她学会了管自己的老师叫阿姨;也学会了管所有和自己母亲年龄相仿的女人叫阿姨。

刘晓月对自己幼儿园的那段童年往事,记忆不深。她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就是在某个季节的每天上午,十点钟左右,太阳升起来了,阿姨们就组织所有的孩子们,到院子里去拔草。

刘晓月喜欢拔草。那片方寸之地的荒草,仿佛让她看到了老家的那一大片绿色的原野。不一会儿,她的小手上就沾满了青草的碎屑和绿色的汁液。她将手放到鼻端,深深地吸一口气——那是家乡的味道,是从那个她曾经熟悉的平原小乡村的田间地头,飘来的一缕清香。真美啊!

阿姨将一张大红纸,裁成了一片一片的小红花。如果谁表现好或是草拔的多,就会得到一朵小红花的奖励。那段时间,刘晓月是班里得红花最多的孩子。

那时候,厂里是没有食堂的。厂里建食堂还是几年后的事情。但厂里有锅炉房,烧开水、蒸饭。早上,上班的职工提着钢精锅,里面是米和水,放在锅炉房的蒸屉里,中午下班去取,就是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了;下午一下班,半大的小子们提着水壶或是暖水瓶,跑得飞快,他们排着长队在锅炉房的外面打开水,扯皮、打架,也算是那个年代的一道风景了。

中午,刘晓月和叶如清们,是在幼儿园里吃自带的饭。饭菜父母早上就准备好了,装在一个铝饭盒里;阿姨们拿到锅炉房,中午再统一拿回来。那时候大家家里的情况都差不多,吃的也没什么区别。最多就是哪家孩子有一个手巧的母亲,饭盒里,便会多一味腌菜,或是几个素馅的饺子。

中午吃过了饭,照例就是每天的午睡时间。

调皮捣蛋的孩子在门外罚站。有的孩子觉多,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有的孩子觉少,就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假寐。

叶如清就是那些假睡的孩子们的一员。她喜欢这样,一个人,没人理也不用理人,静静地,想一些事情。床是厂里用生产剩下的钢铁料儿焊制的,结实但却简陋。铺盖也都是家里自带的,并不厚实。睡的久了,与床板接触的身体部位就会硌得酸痛。那些假睡的孩子,不停地在床上翻来覆去,而只有叶如清,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也不动,就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

午后的阳光,透过曾经是库房的屋顶的玻璃,照射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熟睡的孩子们的身上。不时有人蹬开了被子,或是发出了几声呢喃的呓语。值班的阿姨们,坐在门口的小凳上,一边织着毛线,一边低声地闲聊着。

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她们的眼前,有一个小女孩,始终没有睡着。在她们家长里短的絮叨声中,在她们或平淡、或鄙视、或羡慕的语气中,小女孩得到了一次次关于世俗道德、关于美丑的启蒙教育。她一点点地认识着这个世界。有时,听的有趣,在阿姨们压抑的吃吃笑声里,小女孩也不由得在被窝里裂开了嘴,无声地笑了。

刘晓月和叶如清,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刘晓月的老家是河南的,有一个哥哥,她从小就跟着淘气的哥哥屁股后面,性格外向、活泼;叶如清的老家是四川的,她有一个姐姐,什么都让着她,家里又宠着,她的性格内向、腼腆。

2

那个时候的孩子,普遍是没有那么金贵的。一是家里的兄弟姐妹多,谁也没把自己当成一块宝;二是大部分从农村出来的,皮实。他们就像是那些大自然里的野生植物,风吹日晒,生长的自由、恣意。

每天的黄昏时分,厂里的家属区里,到处都是疯跑野玩的孩子。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昏黄的灯光透过家家户户的窗户,星星点点地洒了出来。而此时,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也开始此起彼伏地在夜空里回荡起来——

刚娃子哎——

小四儿,鳖子儿——

老五子,你爹拿棍子下去了——

这是那个年代每个夜晚的序曲。而许久许久之后,还会有一个个玩忘了的孩子,一身泥一身汗的、在别人家的灯影里,匆匆地闪过。

在幼儿园里,有一天午睡的时候,叶如清就看见一个小男孩,从她旁边的小床上摔了下去。“噗通”一声,声音极重。男孩有点发懵,茫然地望了一眼四周,揉了揉后脑勺,就又爬回了小床,继续睡觉去了。门口阿姨的谈笑声,一瞬间顿了顿,然后又响了起来——她们甚至都没有停下自己手中的毛线活儿。

那个时候的家长们,大多数人对自己的孩子没有太多的期望。或者说,他们对自己孩子的未来,并没有想的太多。吃饱穿暖,没病没灾,这不就够了吗?他们最多能想到的就是,等孩子长大了,就给他们找一个安稳的工作,娶一个媳妇,或是嫁人,本本分分地过日子。这已经是他们那个时代里对生活所有的奢求了。他们上班时把孩子送进幼儿园,下班再把孩子活蹦乱跳地接回家。这不就够了吗?你还能去要求一些什么呢?

幼儿园阿姨们的工作职责,更像是一个保姆。早上,她们点人头,上午,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自由活动,午饭后,就是午睡,等孩子们都睡醒了,做做游戏、讲讲故事,也就到了下班的时间了。

午睡的时间是没有限制的,随机的。有时长,有时短。这完全取决于阿姨当天的心情。有时,甚至会让孩子们整整的睡上一个下午。有的孩子醒了,就躺在床上偷偷的玩。至于说,孩子晚上回家不睡觉,那和她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也出了几件大事。有一个男孩,就从院子里废弃的汽车的顶部摔了下来,血流了一地,最后送到了医院,缝了十几针,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终身的疤痕。后来,幼儿园就不让孩子们再靠近那些汽车了;还有一个男孩,上午的时候,趁着阿姨上厕所,偷偷地溜了出去,一个人,在大街上晃荡了一整天,那个阿姨也因此被退回了车间,继续站床子了。她走的时候,当着所有孩子的面,哭得呼天抢地。

我就上个厕所,我有错吗?她说。

在她的内心里,实在是舍弃不下这样的一份工作。悠闲、自在、体面。路上碰到那些孩子的家长,都会老远主动地点头带笑地跟她打招呼;谁家里有点急事,打声招呼,就可以先走;厂里正忙的时候,她们却可以抽出时间,去趟菜市场,买回那里上午新鲜的蔬菜;她们甚至只用上班的时间,就能织出全家人一冬的毛衣——

但是,这一切,在刘晓月和叶如清们毕业的这一年,被彻底地改变了。

改变的原因,是幼儿园里新调来了一位园长。

新园长姓曾。南方人,确切地说,是上海下面的一个县。三十岁左右。头发乌黑,一根一根地弯曲着,就像是头上涌起了一层黑色的波浪,映衬着一张眉眼生动的脸。刘晓月和叶如清后来才知道,那叫烫发。她们觉得曾园长站着的姿势,很像舞台上的一位报幕员。

我姓曾,这个字呢,也念做曾经的曾!曾园长站在那里,第一次在所有阿姨和孩子们的面前,这样介绍自己。

曾园长的丈夫,是厂里的一位领导,就是厂里开大会时,高高地坐在台上的那种。曾园长是从上海下面的一个县剧团里,调过来的。据说,她年青的时候,算得上是县剧团的台柱子,远近闻名,是那种真正的上过大舞台,唱过样板戏、演过女主角的文艺工作者。曾园长的丈夫很早就到二汽了,她探亲来过一次,看到的是满目的荒山野沟,住的是简陋的芦席棚子,晚上上厕所,都能听到狼嚎。于是就再也不肯来了。但是一个人带着孩子辛苦,夫妻又长时间的两地分居,总不是个事儿。于是一咬牙、一跺脚,一边哭,一边收拾行李,来到了十堰。

曾园长是带着儿子来的。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家庭是十分罕见的。那年,计划生育还只是一个刚刚提出的口号,远远没有发展到后来动辄开除公职、或是扒人家祖屋的地步。

曾园长的儿子,大家都叫他根宝。他的年龄和刘晓月们相仿,就放在了她们的班上。叶如清始终对这个白白净净、看上去十分怯懦的男孩充满了好奇。他和她认识的所有男孩,都不一样。他会说洋文、会背诗、会唱歌,知道很多他们都不知道的东西。他身上的衣服经常换,而且看上去十分合体,最让叶如清觉得奇怪的是,大家都在院子里玩耍之后,别的孩子身上都是泥呀灰呀的,而他却站在那里,衣服干净的就像是刚刚才洗出来的。

曾园长来到幼儿园之后,几乎是一夜之间,幼儿园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对于阿姨们而言,不准迟到。不准早退。不准中途溜号。不准上班干私活儿。一下子,让她们感觉失去了很多,他们再也没有了过去的那种优越感。她们觉得,仿佛有一副巨大的枷锁,笼罩在她们的身上。不过那个年代的人,还是比较单纯的。领导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呗!最多就是私下里发发牢骚。

有一天午睡的时候,叶如清就听见两个阿姨用压低的声音低声地议论着这件事。

她这是一言堂!

这里是幼儿园,又不是学校。有本事,去当校长啊!不就是仗着自己的——

后面的话,叶如清就听的不清楚了。

上午的时候,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的时间,只有一个小时。午睡的时间也被严格地限制。其余的时间,他们要上课。

对于刘晓月和叶如清们而言,上课,还是一个新鲜的概念。她们第一次知道了:唐诗。童话。天安门。蜡笔。画画儿。数数儿。还有唱歌,还有跳舞。

男孩们和女孩们,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阵营。女孩们喜欢上课,她们喜欢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男孩们则都讨厌上课,他们的屁股下面像是长了针,根本就坐不住。与在院子里面自由自在地玩弹子、斗鸡,上课就显得十分无趣,简直是在受罪。

也不知是谁,编了一首儿歌。男孩们回家后,到处唱。这也算是他们对上课这件事,所表达出来的一种反抗的姿态。他们唱:曾园长,十八岁,参加了美国跳舞队。

曾园长给孩子们上音乐课和美术课。

叶如清最喜欢上曾园长的课。她坐在那里,按照曾园长的要求,小腰板挺的笔直。有一段时间,她甚至对曾园长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亲近与依赖。比和自己的母亲,还要亲近。

她喜欢听她的声音。她的南方口音,轻轻柔柔的,就像是在里面加了太多的糖,甜腻腻的,顺着你的耳朵,一直流淌进了心田;她还喜欢她走路的姿态,整个身体是绷着的,就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人提了起来,前脚掌落地,优美、轻灵。

有一天,那是很久以后的一天,刘晓月和叶如清,都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她们走在五堰街上。阳光很好,熙熙攘攘的。刘晓月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叶如清。

怎么啦?叶如清疑惑地问。

我觉得,你走路的姿势,越来越像我们小时候幼儿园的那个园长了!刘晓月说。


3
刘晓月和叶如清,两家住邻居。

那是一幢灰色的三层楼房,建在半山腰上。它应该是二汽建设初期最早的一批建筑物。它的墙体不是红砖砌的,而是青石,大小不一的青石,用水泥勾缝,外墙体上,看上去就像是画着一个个不规则的圆圈。侧面墙上,用大大的朱色宋体,写着一句毛主席语录:备战,备荒,为人民。

时间久了,标语的颜色已风化的不再鲜艳,斑斑驳驳的。

她们的家住在三楼。楼梯道里,即使是白天,也黑乎乎的。沿着墙根,乱七八糟地堆放着楼上住户们的杂物:蜂窝煤、旧家具、破衣烂鞋、漏了的铁锅、瘪了的铝盆,诸如此类,只留了一条仅供一个人通过的甬道。有时,深夜回家的人,不小心碰到了,叮叮咚咚的声音,从楼上,一直响到楼下。

楼房是外走廊的,用一排铁红色的栏杆拦着。站在刘晓月和叶如清家的栏杆前望去,能看见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蜿蜒的百二河、以及六堰广场工地上高高矗立的塔吊。

每一层楼上,住着二十几户人家。都是一个单位的职工,串进串出的。谁家里发生点芝麻绿豆的事儿,整栋楼里的人马上就都知道了。

每户一间房。相对于一家四口来说,房间就显得过于狭小了。几件简单的家具,两张床,房间里就再也没有了转身的空间。大人们睡里面的床;孩子们睡外面的床。中间,挂上一块布帘,隔了开来。孩子们的床前面,就是简易的厨房。刚开始,烧的煤炉,后来,换成了液化气。

叶如清和自己的姐姐挤在一张床上。但刘晓月家不行。刘晓月的父亲从外面拉了一车的木料回来,乒乒乓乓地干了一天,钉了一张上下铺的床。刘晓月睡上铺。刘晓月的哥哥睡在下铺。

刘晓月的父亲做床这间事情,在后来的岁月里被叶如清的母亲反复提及。它作为一个正面的典型,成为了叶如清母亲说教的有力例证。

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你!老刘家的床,怎么来的?你什么时候为这个家,操过一次心?叶如清的母亲说。


家里孩子多的人家,也有自己的办法:他们在距离屋顶四五十公分的地方,打上角钢,再铺上一层木板,一层铺盖,就像是一个大通铺一样,旁边靠一个梯子,再多的孩子也能够睡下了。

夏天的傍晚,烈日烤晒了一天,房间里闷热难耐。家家户户都把饭桌,搬到了走廊上。一溜儿排开的饭桌,热热闹闹的,很有些往年村里过春节吃流水席的景象。因为两个女孩的原因,刘家和叶家的饭桌,经常地拼在了一起。刘家的面食做的好,而叶家的泡菜,鲜辣有味。

刘晓月管她的父亲叫:爹。而叶如清管她的父亲叫:伯。

好几年之后,大约是她们上二三年级的时候,这种带着家乡味道的称呼才被改正过来。那时,她们已经能够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了。

刘晓月的父亲和叶如清的父亲,人生的经历极其相似。如果将他们的人生轨迹用图画出来的话,那就是两条几乎重合的线条——都是先在家务农,然后参军,甚至他们当兵时的兵种都是一模一样:汽车兵。三年后复员转业时,正赶上国家在鄂西北的崇山峻岭里,筹备建设第二汽车制造厂,于是脱下军装,成为了一名二汽的工人。

二汽刚建厂时,在称呼上,还沿用了一些部队的习惯。比如说,他们现在所在的厂子,过去不叫厂,而是叫:XX团运输营一连。稍微上点年纪的人,你只要提起一连,大家就会知道那是一个什么单位了。

刚开始,十堰是不通火车的。外面运过来的建设用的物资,最远的只能抵达老河口,于是,老河口就成了一个巨大的物资中转站。刘晓月和叶如清的父亲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开着车,往返在两地之间的山路上,将建设用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运进来。有时任务紧,就没日没夜地干。后来,火车通了,他们的主要职责,变成了从那些分散在各个山沟里的分厂,将它们所生产的汽车零部件,集中送到总装厂的装配线上。再后来,汽车的销量逐渐增加了,他们还负责将刚刚下线的汽车,开上几天几夜,直接送到用户的手上。

夏天的晚上天黑的很慢。刘晓月的父亲和叶如清的父亲,两人坐在走廊上,就着几个简单的小菜,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小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往事。也许是酒勾起了往事,又或是往事在就酒,越聊话题越多。两个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坐在他们的身旁。远处山巅的一抹晚霞,将整个走廊映的金灿灿的一片。


4

在幼儿园里,刘晓月和叶如清,先学会了数数儿。

叶如清很快就学会了。她能流利地从一数到十。而刘晓月就要差一些。她容易着急,越不会就越着急,而越着急就更不会。她每次数到49的时候,嘴巴一顺,就又回到了20。改了好多次,也没有改过来。

但叶如清最喜欢上的课,还是唱歌和跳舞。曾园长一句一句地教会了她们唱许多儿歌。他们唱“满天都是小星星,一闪一闪眨眼睛”时,叶如清就想:原来星星和人一样,也是会眨眼睛的呀!

叶如清后来写诗,也许和她童年的这一段经历,不无关系。

然后,她们开始学说普通话。

普通话是个大难题。来自天南地北的孩子们,操着各自家乡的口音,简直就是一个各地方言的博览。起先,大家都并不在意,反正都能听得懂不是?再说,有的阿姨说话方言更重,就像是一边说话,一边在咀嚼着一根大葱。但是,曾园长来了之后,第一条规定就是:请大家都说普通话!

平舌。卷舌。前鼻音。后鼻音。有的孩子,要把弯着的舌头捋直喽,而有的孩子,则是要把僵直的舌头卷起来。四不是十。灵不是林。不是漆饭,是吃饭;不是又,是肉。上说话课的时候,曾园长把孩子一个一个地叫到前面,说普通话。刚开始,孩子们一个个地憋红了脸,就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用在嘴巴上,但说出来的话,怪腔怪调的,造作的很,很像是唱戏时的念白。

叶如清她们班上有一个女孩,原本是挺活泼的,好像是陕西什么地方来的。她一开口说普通话,全班的同学就笑,有些调皮的男孩更是不停地起哄。这个女孩后来就不怎么爱说话了,一直到上学。很久很久以后的一天,那时叶如清的孩子都已经很大了,她偶遇了当年的这位女同学,她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你说三句话,她才会被动地应上一句。

当然,她的口音里再也没有了一丝方言的味道。

孩子们的接受能力还是很强的。不像是他们的父辈,家乡话已经深深地植入了他们的骨髓,一直到老,还是一口地道的乡音。而这一切对孩子们来说,更像是一层薄薄的浮灰,一阵风吹过,便消散的无影无踪。

后来,叶如清她们这一代人,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现象:在学校或是在单位时,他们说普通话;而回到了家里,他们说家乡话。再后来,叶如清她们的孩子们,基本上是没有会说方言的了。

刘晓月说普通话,一直带着一股浓浓的家乡味儿。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在她的潜意识中,是用这样一种方式,保留着她对家乡的最后一丝眷恋。刘晓月刚到十堰的那阵子,不停地哭闹。她说:俺要回家!俺要回家!俺要回家!她觉得,一切都不对劲儿了。她说的家,不是眼前的这个家,而是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小乡村。那才是她真正的家。

许多年之后,刘晓月的记忆里,还保留着她当初离开家乡的情景。模模糊糊的。有些,是母亲后来讲给她听的。清晨,天蒙蒙亮,刘晓月的睡意还没有褪去,他们就出门了。母亲一手拉着哥哥,一手挎着一个大包袱——里面是他们换洗的衣裳和一床用新棉花刚缝出来的被子,背后背着刘晓月。他们先坐拖拉机,到了镇上,又从镇上,到了县里,再从县里客运站坐汽车,到市里。从市里上了火车,一直坐到襄樊。火车上人真多啊,连站的位置都没有。母亲将包袱皮儿展开,铺在座椅的下面,娘儿三个就这样缩了一晚。早上到了襄樊,出站时,一不留神,哥哥东张西望的被人流冲散了。就在母亲急得蹦脚。嚎啕大哭的时候,他又不声不响地,站在了母亲的面前。他们坐上了去十堰的长途客车,汽车一进山,绕来绕去地盘山时,刘晓月晕车了,又哭又闹地吐了一地。后来,刘晓月累了,闭着眼恹恹地蜷缩在母亲的怀里。

娘!俺要吃梨!刘晓月说。

刘晓月的母亲奇怪地“嗯”了一声。然后,她望向窗外。在一闪而过的车窗外,漫山遍野地长满了桐树,枝桠间,挂满了一个个的桐油果。乍一看去,像极了一棵棵硕果累累的梨树。

刘晓月一直到她技校毕业的那年,才又回了一趟老家。她的爷爷去世,全家人都赶了回去。但是,那个乡村,再也不是她印象中的乡村了。那里不是她的家。在那里,她是客人。

厂里买了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放在厂门口的值班室里。有专人保管,锁在一个带轮子的大铁柜子里。天快黑的时候,将铁柜子推出来,打开柜门,就能看电视了;天晚了,再锁上柜门,推回去。遇到有好节目的时候,厂里的大人小孩就都来了,厂门口的空地上,人声嘈杂。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刘晓月和叶如清,也跟大家一起去看电视。两个小女孩,蹲在离电视最近的位置,将脖颈,几乎仰到了极限,一动也不动,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屏幕。

那段时间,有两个时间点儿,厂里的所有孩子们,几乎是雷打不动的,聚集在电视机的跟前。一个是星期六的下午六点,他们看日本的动画片:《铁臂阿童木》;另一个是星期日的晚上八点,他们看美国的科幻连续剧:《大西洋底来的人》。《大西洋底来的人》演完了,他们接着看:《加里森敢死队》。

后来,厂里的电视还放录像片,都是一些港台的武打片,嘿嘿哈哈的,以至于那些男孩在幼儿园里,也嘿嘿哈哈的;再后来,家家户户都有了电视机,没有人再去看厂里的电视了,厂里就开通了闭路电视,把信号,送到了家家户户。

刘晓月和叶如清上小学的时候,她们坐在自己家的板凳上,在家里的8英寸的黑白电视机里,看完了《上海滩》。看完了《霍元甲》。


5

这一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了。厂门口,拉起了一副巨大的横幅:大干快上,以实际行动响应国家对越自卫反击战!

刘晓月和叶如清那时还小,这场战争没有给她们留下太多的印象。但那段时间,它是大人们茶余饭后,聊得最多的话题。老家来信了,刘晓月大姨家的儿子,牺牲了。刘晓月的母亲也只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是个好娃儿!她说,从小看着长大的呢!

但是,那场战争,又确确实实地与二汽发生了联系。几年后,一位英模报告团的战士,在全国的巡回演讲中,讲述了他立功受奖的过程:他开着车,冒着敌人的炮火,往前线送弹药。一发炮弹飞来,汽车打着滚儿,翻到了沟里。他忍着伤痛,又发动了汽车,继续往前冲去……

请问你开的什么车?有一位记者问。

东风车!战士答。

东风牌的卡车,几乎是一夜之间,响彻了大江南北。

二汽也迎来了它发展史上的第一个高峰。到了八四年,有的单位,甚至是给职工发双月的工资;鸡、鸭、鱼、肉什么的,几乎都没有断过。用当时一位职工的话说,就是:除了老婆不分,什么都分!

叶如清的老家也来信了。是她的一位嫡亲的叔伯哥哥,考上了大学,家里写信来报喜。叶如清的父亲表现的极为平淡。在他的心目中,考上大学,远远没有在县里找上一份工作,来的更为惊喜。

还不是又来借钱的!叶如清的母亲说。

最后借没借钱,叶如清就不知道了。她的这位堂哥,大学毕业后,又出国留学,最后定居在了美国洛杉矶。叶如清的孩子长大了,没有在国内念高中,而是直接出国,念的美高——投奔的,就是她的这位堂哥。

当然,这一切都与现在的刘晓月和叶如清无关。她们还只是幼儿园的孩子。她们每天蹦蹦跳跳地去上学,每天,都能学到一些新东西。

在刘晓月和叶如清即将幼儿园毕业的时候,某一天,曾园长突发奇想,她想要举办一场孩子们的汇报演出。

曾园长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想到就去做,要做就做好。上午,她就拟出了一份节目单,每一个节目,都落实到了个人;下午,她风风火火地去了厂里——这样的活动,是必须得到厂里领导的认可和支持的;下班后,她又留下了所有的阿姨,开了动员会和准备会。

家长们把孩子送到我们这里来,最想看到的是什么?——是改变,每天的改变!我们要树立起幼儿园的形象!我们要让所有人看看,幼儿园,不是带带孩子那么简单的!会上,曾园长激情洋溢地说道。

厂里的郭书记说了,我们这是创举,是开了先河的创举!她又说。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其实,在阿姨们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些抵触情绪的。她们觉得,新来的园长太爱出风头了。那个年代,出风头可是大忌啊!况且,她们又会什么呢?又能做什么呢?又不会多发一分钱的奖金。归根结底,就还是那句话:领导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呗!

在曾园长的节目单中,最后一个节目,是全体大班小朋友的合唱,倒数第二个,是少儿舞蹈。曾园长挑选了四个女孩表演,其中就有刘晓月和叶如清。

曾园长的计划是这样的:演出的场地,就放在幼儿园的院子里,然后再邀请厂里主管领导和所有的家长出席;至于时间嘛,就放在六一儿童节那天。一方面是越往后天气就越热了,另一方面是,到了六月,刘晓月和叶如清们,就该到厂子弟小学去报名了。到时候,算是谁的学生?

叶如清的幼儿园生活,从此开始注入了一抹新鲜的色彩。她的人生第一次开始了一场与艺术相关的经历。从这个意义上说,叶如清觉得,曾园长算得上是她艺术道路上的启蒙者。

午睡结束的时候,有节目的小朋友,是不用上下午的课的。他们穿过教室,到另一间单独的房间去排练节目。他们挺着胸脯,自然地心生了一种与众不同的骄傲。而留下的孩子,他们不仅要上课,还要没完没了地大扫除。在他们羡慕的目光里,叶如清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虚荣,以及那种高人一等的优越。

曾园长用手风琴给她们伴奏,手把手地教会了她们每一个动作。

曾园长坐在那里,背着手风琴,当琴扇打开的一刹那,悠扬的琴声从她的手指间流淌了出来。她微微一颔首,说:跳!

孩子们就稚拙地舞动了起来。

跳的什么舞蹈,叶如清已经记的不大清楚了。但手风琴那如泣如诉、略带喑哑的音质,却深深地镌刻在了她的脑海。叶如清后来上师范的时候,学校要求每个学生选修一样乐器,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手风琴。

曾园长给四个小女孩都布置了一个任务:每个人,买一件裙子!演出时穿!

叶如清和刘晓月,从小到大,都还没有穿过裙子。幼儿园里,只有一两个从大城市里来的女孩,才穿过裙子。当她们穿上裙子的时候,她们骄傲得像一个公主。

孩子们回家,就对自己的父母说了。叶如清的父母倒没有多说什么。但刘晓月的母亲却不同意。

咱不买,咱做,中不?刘晓月的母亲说。

俺不要!刘晓月大声地说。

娘做的,保准儿比买的好看!刘晓月的母亲又说。

俺不稀罕!刘晓月坚定地说。

父母不答应,刘晓月就绝食,一整天不吃饭,饿得头晕眼花。夫妻两个又商量了半天,才勉强答应了。

但是,刘晓月的父亲和叶如清的父亲,跑了十堰的很多地方,竟然没有卖孩子裙子的。

确实没有卖孩子裙子的地方。

那个年代,算是计划经济的末期吧,商品物资的流通,远远没有如今这么发达。后来的五堰商业街,还只是一片低矮的瓦房。离两个女孩儿家最近、最大、商品最齐全的商店,是一家生资日杂商店:柜台是用水泥砌成的,阴暗的房子里始终弥漫着一股子潮霉味儿,营业员们整天摆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那里卖散装的白酒、酱油和醋,卖镰刀和锄头,卖水果糖、土特产、点心盒儿,也卖衣服和布匹。衣服只有那么两三件,而布匹很多,各式各样的布匹、一卷卷的码放整齐,摆在柜台上最显眼的位置。

后来还是叶如清的父亲想到了解决的办法。他给他一个在武汉的战友写信,拜托他帮着买两条小孩儿的裙子;战友很快就回信了,说,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剩下的时间,就是等待了。

那是一场多么漫长的等待啊!

那段时间,两个小家伙儿满脑瓜子里,想的全是新买的裙子。那个叔叔买了裙子吗?他的眼光好吗?等有人出差捎回来?那你们单位怎么还不派人出差啊?出差的人走了吗?他什么时候回呀?他会不会路上不小心,把裙子弄丢了啊?每天,只要一从幼儿园回来,两个女孩儿就粘着叶如清的爸爸,催问裙子。刘晓月拉着叶如清父亲的衣角,不停地问:叔,裙子啥时候回来?叔,裙子啥时候回来?叔,裙子啥时候回来?

终于,新裙子到了。其实剪裁的非常简单,的确良的料子,胸口处印了一头憨态可掬的小熊。两个女孩儿又是迫不及待、又是有些迟疑地穿上了新裙子。她们觉得,穿上裙子的自己,不再是自己了。

一个晚上,两个女孩都穿着新裙子,在走廊里,兴奋地蹦啊、跳啊,她们不停地旋转着,比着看谁把裙子的下摆转得更高。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个女孩儿死活都不肯脱下身上的裙子。好说歹说,答应让她们抱在怀里,两人这才抱着新裙子,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叶如清一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妈,我的裙子呢?
   
6
      
厂里幼儿园里办演出,这可是一件轰动全厂的大事。

院子里的地面,平了又平,又从厂里的锅炉房拉来了一车的煤渣,均匀地铺上一层。人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地响;厂里还派来了吊车,归整了那些院子里停放的废弃汽车。几辆汽车在院子的中央并排联成了一体,紧丝合缝,车厢板都放了下来,两车之间的缝隙处,垫上了木板,再靠上两个木梯,——这就是一个简易的舞台了。阿姨们领着孩子们,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在院子周围的墙壁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和彩旗,——这便俨然有了一些演出的氛围了。

厂里的大喇叭,连续三天播报了幼儿园有演出的通知。但是谁也没有料到,会来这么多的人。能来的家长都来了,还有一些不是家长的,也专门跑过来看热闹。平日里空荡的院子,一下子人满为患,拥挤不堪。人们自觉地围着舞台挤挤挨挨地站着,一边闲聊,一边等着节目的开演。

刘晓月和叶如清的父亲也来了。他们早早地就知晓:自己的孩子是有节目的。他们对幼儿园,并不陌生,但走到里面来,还是第一次,乍一看这么多人,都有些吃惊,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两个人靠墙角站了,刘晓月的父亲掏出了香烟,刚准备点火,想了想,又重新塞回了衣兜。

从中午吃过饭,孩子们就开始化妆。每一个孩子都要化妆。这对于孩子们来说,又是一次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孩子们都显得很兴奋。他们排成一溜儿的长队,唧唧喳喳地笑闹着。

负责化妆的两个阿姨,就像是又回到了熟悉的工厂流水线上。描眉毛。画眼睛。将胭脂涂上,再用掌根涂匀。最后是抹口红,沿着唇线将一张张小嘴巴涂成红嘟嘟的。完成这一切,阿姨就会拍一下孩子的脸蛋,大声地喊:下一个!

不要喝水啊!阿姨又大声地叮嘱道。

演出开始了。表演完的孩子,一个个哇哇地叫着,下台后直接扑向了人群中的父母。还没有表演的孩子,只能安安静静地呆在教室里。曾园长告诉他们,这叫:候场。

终于该她们上场了。四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小姑娘,就像是四只美丽的蝴蝶,穿过人群,翩翩地飞到了台上。

爬楼梯的时候,刘晓月的膝盖重重地磕了一下,淤青了一片。她疼的一瘸一拐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早上了。但是当时,她根本没有感觉到疼。一点儿也不疼。

叶如清站在台上,眼前晃动着一片黑压压的人脸。她忽然觉得有些头晕,浑身仿佛被人抽去了力气。那就像是在梦里,四周的景物都变得虚幻起来。她就像是踩在棉花上,不,是云彩上,晃晃悠悠地飘啊飘。她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仿佛只是一个刹那,她还没开始跳呢,就已经结束了。

她们表演结束后,并没有下台,而是站在那里,等班上的其他孩子一个个地上台。然后,她们一起表演合唱。这时,四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小姑娘,就在背景里凸显了出来。她们站在那里,如鹤立鸡群。她们成了整个舞台的焦点,她们是绝对的主角,其他孩子,仿佛只是她们的陪衬。一种布景。

刘晓月和叶如清的父亲,站在台下,他们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女儿的身上,他们突然发现,自己的女儿变得如此陌生,就像是刚刚才认识的一样。她们不再是那个拖着鼻涕的农村来的小妮儿了,她们变得越来越洋气。她们越来越像一个城市的小姑娘了。

演出落下帷幕。但它或多或少地对刘晓月和叶如清的未来,产生了一些影响。叶如清后来上小学时,从一年级到五年级,一直担任班上的文娱委员,过了很久以后,还有街坊的大妈指着叶如清或是刘晓月,说,这不就是那天在台上跳舞的小姑娘吗?

散场之后,两个小姑娘,围着自己的父亲,蹦蹦跳跳地回家。一路上,她们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表演之中,边走边跳,裙摆飞扬,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而她们的父亲,则是用洪亮的声音,和路过的每一个相识的人,打着招呼。

走到半路上,刘晓月不肯再走了。

爹,俺累了!刘晓月说。

刘晓月的父亲笑了笑,蹲下了身子,背起了刘晓月。

叶如清也不肯走了。她也觉得累了。但她不说话,望着父亲。她的父亲就也蹲下身子,背起了她。

两个小女孩儿,用小手搂着父亲的脖子,相互做起了鬼脸。父亲的脊背,给了她们温暖、踏实的感觉。而两个父亲则觉得:自己的女儿又回来了。这才是那个他们熟悉的、自己的女儿。

晚饭时,刘家和叶家的饭桌,又拼在了一起。两家各加了一个肉菜,算是对孩子们的犒赏。饭桌上,两个女孩儿头凑在一起,吃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叽叽咯咯的说笑。没有人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们在笑些什么。大人们谈到了孩子,谈到了她们马上到来的报名、入学。要买文具、要交学费、还要买几身像样的衣服——女孩子家的,总不能穿得太寒酸了吧!家里又要增加一笔开支,两家人的心里,都不轻松。饭桌上的气氛,一时变得压抑起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叶如清赖在刘晓月的家里,不肯回家。她的母亲连着叫了好几遍,也没叫回去。大人们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想跟刘晓月一起睡!最后,叶如清期期艾艾地说。

等到两家的大人都答应了,两个小姑娘欢呼雀跃着,爬上了小床的上铺。她们打着滚儿地在上面扑腾着,小床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像是随时会散架的一样。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下铺,刘晓月的哥哥不满地嘟哝着。

半夜,刘晓月的父亲终归是不放心,起床去看了看——两个小女孩儿,头并着头,睡得正酣。为了脸上化的妆,她们晚上甚至都没有洗脸。现在,成了两张大花脸。她们的脸凑得如此的近,似乎两个人的呼吸,都联成了一体。

刘晓月的父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拉熄了灯。黑暗瞬间湮没了两张如花骨朵般的稚嫩小脸。世界,仿佛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很多年之后,刘家和叶家的墙壁上,还挂着刘晓月和叶如清那次演出时的照片。照片上,两个小女孩涂着红脸蛋,穿着一身白色的儿童裙,甜甜地笑着。时光,仿佛是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下来。


第二章:三十年前

1

有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是每个星期天的下午,刘晓月和叶如清,都约着一起去逛街。

她们经常去的地方,是五堰街。当然,那时的五堰街还远没有后来成为市中心商业街的繁华与热闹,只能说是初具雏形。一条不到五百米的小街道,乱糟糟的,从邮电街到柳林沟,一眼几乎就望到了头。街道的两边,是两排低矮的平房,面积普遍不大,一间挨着一间,密密匝匝的。

那时的五堰街,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农贸市场。街边的双卡录音机里,声音震天响地放着流行歌曲,邓丽君呀、张明敏呀、张蔷呀什么的。还有嘶吼着的西北风。街上主要卖衣服和鞋帽。衣服用晾衣架高高地挂在两侧的墙壁上,看上了哪件,老板就用一支长长的竿子,够下来;如果要试衣服,就到后面的试衣间去——所谓的试衣间,不过是在堆满衣服的墙角,拉上了一块简易的布帘。

那时,五堰街上的小贩们——几年之后,才有人称他们为:老板,基本上都是些外地人,广东一带的、或是江浙地区的。他们操着一口令人费解的方言口音,既热情,又市侩。本地人是没有人干这个的。——他们嫌丢人。

刘晓月和叶如清,两人互相挽着手臂,笑颜如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梭,一间一间地逛着。

两个美丽的少女,走在街上,本身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

她们最喜欢逛的地方,其实是那些门面更小的小配饰店。耳环啦、项链啦,各式各样的发卡啦,挂满了一墙。柜台上,摆着一面鹅蛋镜,两人就照着镜子,一件一件地戴在身上,慢慢地陶醉,慢慢地挑选。那些物件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有的晶莹剔透,有的闪闪发亮,又好看,又便宜。完全满足了她们这个年纪的少女,对美丽事物的所有憧憬和向往。

那时,在五堰街上买东西,是有技巧的。主要是靠眼光和口才。首先是眼光,你得认识衣服的料子。布料的好坏才是决定整件衣服价格的关键,而不是样式。否则,很可能你花几十块钱买回去一件漂亮的衣服,可是一过水,就完全地变了形,再也不能穿了;其次是口才,街上的商品都是虚价,标签上一个价,是唬人的,老板报一个价,是有水分的,你自己还有一个心理价格,最终以什么价位成交,软磨硬泡、死乞白赖,就要看你的口才了。往往同样的商品,不同的人去买,价格可能会相差得很悬殊。

而刘晓月就是此道的个中高手。叶如清对刘晓月侃价的本事,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叶如清是不太愿意和别人锱铢必较地讲价钱的。但刘晓月可以。叶如清有时觉得,她都有些乐此不疲了。刘晓月站在那里,为了一两块钱,可以喋喋不休地与老板们理论上个把小时。关键的是,她的气势十足,似乎你不让价,就犯了多大的错误似地。

两个女孩儿之间,是有默契的。她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一个说:老板,我们是诚心买,给个实在价吧!一个说:不买不买!好什么呀,比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件,差远了!还贵!你看看这料子,再看看这做工,多差呀!

绝大多数的情况下,老板们都会让步。这时,刘晓月就会偷偷地冲叶如清挤挤眼,做出一个胜利的手势。

刘晓月挤眼的时候,眉毛眼睛都挤在了一起,像极了一弯揉皱了的月牙,显得很俏皮。从眼神里面,还透着一股狡黠、一股得意。这种表情,叶如清是在她们小时候,从未看到过的。

有时,叶如清新买了衣服,穿到了学校,说起价格的时候,同学们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这么便宜?怎么可能?她们说。这时,叶如清的心里就会涌出一丝淡淡的自豪来。

这就叫:与人斗,其乐无穷!刘晓月对叶如清说。

夜幕降临的时候,她们会去五堰街东边把头的街角,吃上一碗辣乎乎的三合汤。

五堰街上的三合汤,是无数十堰人记忆中的美食。

三合汤的店门口,立着一个用油桶改制的大煤炉,炉子上,支着一口大铁锅。上面一年四季热气腾腾的。透过缭绕的烟雾,可以看见锅里咕咕嘟嘟、上下翻滚的牛骨头。中间的汤,颜色是乳白色的,而四周靠着锅沿的地方,则是一圈红呼呼的、皲在一起的牛油。香气四溢里,就算是刚吃过饭的人,也会有来上一碗的食欲。

粉条,是正宗的红薯粉;汤是直接从铁锅里舀上来的。再加上几片牛肉,一层葱花,等你吃到一半的时候,饺子也上来了。不够吃的话,还可以加汤、加粉条、或是几块煮透了的萝卜……

叶如清是四川人,每次吃得云淡风轻;而刘晓月不行,吃得稀稀溜溜的,辣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

有时,她们也会去六堰的河边吃饭。就在老八中的后边,当时,只有稀稀落落的几家饭店。十几年后,这里的饭店才越开越多,才慢慢地发展成了现在十堰市最有名的夜市一条街。

她们经常会点一个砂锅,四块钱或是五块钱的,坐在那里,慢慢地聊,慢慢地吃。即使是冬天,也不用担心菜会凉。她们面前的窗户的背后,就是哗哗流淌的百二河。河面上,常年飘浮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油污。河边,野草疯长。冬天,枯黄的草根处结着一层晶亮的薄冰;夏天,则是一片燥鸣的蛙声。有时,她们什么都不说,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在倾听着岁月的流淌……

意犹未尽的时候,她们就会蹓蹓跶跶的,去看上一场电影。当时,能看电影的,只有两个地方——东风剧场和二汽工人俱乐部。她们去东风剧场。人们习惯性地称呼它为:六堰电影院。从小学到初中,学校只要有包场的电影,她们没少来这里。偶尔,学校里有什么特别重大的活动,也会在这里举办。

六堰电影院的售票窗口,是两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洞口。买票的时候,两边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在售票窗口一侧的墙壁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电影海报,另一侧,挂着一块儿黑板,上面用彩笔写着今日上映电影的名称、场次、票价。如果电影院的觉得好,就会在电影的下面,写上寥寥几句的剧情简介。

她们上小学的时候,电影院里只有一个大放映厅,而且座椅面儿都是硬胶木板的。一到散场,众人一起起身,电影院里就会响起一片噼噼啪啪的声音。后来,座椅就都换成软面的了。再后来,它被隔成了若干的小放映厅——有专门给情侣们准备的卡座式放映厅,还有专放通宵电影的放映厅。

今年,叶如清再回十堰的时候,六堰电影院已经没有了。在它的原址上,矗立起了一幢地标式的、现代化的购物广场。

那几年,刘晓月和叶如清一起,看的最轰动的一部影片,是张艺谋导演、巩俐主演的《红高粱》。她们还看了斯泰隆的《第一滴血》,从某种意义上说,它算得上是中国引进的第一部美国大片。

其实,刘晓月和叶如清一起看电影的时候,有很多电影,刘晓月是看过的。她们学校里有一个男生,经常的请她去看电影。他们甚至还到卡座的放映厅里,看过电影。但刘晓月还没来得及、或者说是暂时不愿意,告诉叶如清。这件事被她藏在了心底,而表面上,她还要装出一副兴致勃勃、从未看过的样子,陪着叶如清,去看一场也许她昨天才刚刚看过的电影。

于是,有时候,电影院里,叶如清看得兴致盎然,而刘晓月却心不在焉。有几次,刘晓月竟然睡着了。

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两个人之间,就都有了各自属于自己的小秘密。

2

  

刘晓月和叶如清,两家还是住邻居。算起来,两家已经做了十几年的邻居了。她们还住在那幢小楼里,十几年的风蚀雨浸,小楼愈发地显出了破败来。只是她们居住的条件,却已经大大地改善了。

最早,厂里陆陆续续地盖了几幢新家属楼,有的住户就欢天喜地地搬出去了。空出来的房子厂里没有做别的安排,楼里剩下的住户就自行调剂了。到了刘晓月和叶如清她们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楼里的住户,已经基本上能保证,每家每户有两间房间了。

刚开始只空出一间房间的时候,两家还相互地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刘晓月家先搬去住了。原因是:两个孩子的性别不一样,孩子们都长大了,不方便。

刘晓月和叶如清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厂里又对小楼,做了一次改造。

所谓的改造,就是在楼房的外面,紧贴着又起了一层,做了厨房和厕所。从侧面望去,整幢楼房,前面是红砖,后面是青石,泾渭分明。很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带上了厚厚的一层年轻的面具。

改造后的楼房,变成了内走廊。白天走在楼道里,也像是在夜里,黑咕隆咚的,从楼梯角上猛然转出一个人,两个人都能吓一跳。谁家的孩子在屋子里哭闹,整幢楼里都是回声。

不过,楼房里的住户们已经是心满意足了。至少,不用再跑那么远去上厕所了吧:至少,厨房在外面,房间里也不用每天的烟熏火燎了吧;至少,它更有了一些家的样子吧。而且,厂里每天还送热水,大人和孩子们都可以在家里美美地洗上一个热水澡了。
    刘晓月和叶如清的父亲们,早已不再像当初那么忙碌。他们甚至很少再出长途了。每天上午几趟、下午几趟地往返于总装厂和各大专业厂之间,工作稳定而安逸。他们那个年纪的人,忽然的,就迷恋上了甩扑克、打麻将,每天晚上丢下饭碗,人就没了踪影,直到半夜才回。遇上周末或是节假日,甚至会玩上整整一个通宵。

有时,一家人正在吃晚饭,楼下就有人扯着嗓子喊打牌。

又来勾魂的!母亲们说。

这一年,二汽职业高中的第一批学生,毕业了。厂里一下子分来了十几个充满朝气和活力的小伙子。厂里人事科组织他们入厂教育后,又开展了一项轰轰烈烈的拜师活动。他们挑选了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和这些新分来的小伙子结成了对子,举行了正式的拜师仪式,签订了师徒协议。

刘晓月和叶如清的父亲,就是那些师傅里的一员。他们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徒弟。

刘晓月父亲的徒弟,姓胡,理着平头,人很精神。会说话、会来事。逢年过节,就拎着大包小包的,来看师傅,一口一个“师傅师娘”的叫着,又和刘晓月的哥哥打成了一片。自己也不见外,三天两头地跑到师傅家蹭饭。他一来,刘晓月家的饭桌上,立刻就热闹了起来。

刘晓月父亲的徒弟,没在厂里待两年,就调走了。他调到了处里,当了一名调度。人们说:这小子,脑袋瓜灵光。有前途!

刘晓月的母亲教训自己的儿子时,经常会用她父亲的徒弟来比较。

你要有人家的一半,让我少操点心,那我就烧了高香了!她说。

叶如清父亲的徒弟,姓马,长得很清秀,文文静静的,小姑娘一样,与人说话时,未开口,脸先红了。小马不经常到叶如清家里来,有时过节来了,也是点个卯,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走了。

小马和叶如清的姐姐同年。有一段时间,连叶如清都看出来了,她的母亲对小马,很是动了一番心思。

她总是在父亲的面前念叨:小马怎么好久没到家里来了?有时,叶如清的姐姐在家,她就会强制地命令父亲,中午一定要带小马回家吃饭。如果哪天父亲真的带了小马回家,她的话就变得特别多,不厌其烦地问着小马家里的情况。家里几口人啦,父母的工作、身体啦,将来的打算啦。吃完饭,还对着小马和叶如清的姐姐撂下一句:你们年轻人能聊到一起,多聊聊!就使个眼色,和叶如清的父亲出门了。

每次小马到叶如清家里来,叶如清看着都替他难受——扭捏着,脸涨得通红,像是遭了多大的罪一样。

谁也没有料到的是,小马分配到厂里不到两年,就做了一件轰动全厂的大事——他和厂里的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好上了。那个女人比他大了整整五岁,还带着一个四岁的小男孩。

厂里的人们议论小马时,如果碰巧叶如清的父母经过,就很有默契地收了声,散了去;等他们走过去了,才又重新聚拢,继续聊。反复几次,叶如清母亲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又不是我儿子,又不是我女婿,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她说。

看看你,收的都是什么徒弟?这孩子,真不知道他脑袋瓜里是怎么想的?她又说。

叶如清走在路上的时候,也碰到过小马几回。小马抱着孩子,那个女人,瘦瘦小小的,一点儿也看不出年龄,小鸟依人般地依偎在一旁。叶如清倒是觉得,他们在一起很般配。小马后来和这个女人结婚了。据说,跟家里彻底地闹翻了。他们住的地方,离叶如清家不远,有时,叶如清放学回家,总能看见小马在院子里,领着那个小男孩玩耍。小男孩咯咯咯咯地笑着,“爸爸爸爸”地叫着。这时,小马就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他的脸上,是那种从里往外洋溢着的爱和满足。

叶如清的姐姐,叫叶秀清。当初,叶如清的母亲到十堰的时候,考虑到刚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事儿多,怕忙不过来,就不准备带孩子去,等都安定下来了,再把孩子接过去。最后母亲收拾行李时,小叶如清大约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停地哭闹。母亲一心软,临时决定,先带一个走。这样,叶如清的姐姐就在四川老家里,多待了两年。等叶秀清到十堰的时候,已经是她读完了三年级、准备升四年级的那个夏天了。

叶秀清和爷爷,赶了很远的路,被送回来了。她一进屋,就被叶如清的母亲紧紧搂住,放声大哭。叶秀清先是呆愣愣地站着,片刻后,她推开了母亲,怯生生地躲到了爷爷的身后。

叶秀清回家后,不像是回家,倒更像是做客,生份的很。规规矩矩的、悄没声息的。她的眼神里,始终带着一丝不安和恐慌。她看自己的父母时,就像是在看着两个陌生人。

有时,叶如清想,姐姐人来了十堰,但她的魂儿,却永远地留在了四川老家。

叶秀清一到三年级,都是在乡村小学里度过的。一到十堰,学习马上就跟不上来了。她的脑袋里就像始终有一团化不开的浆糊。到最后,自己都放弃了。勉强初中毕业,上了二汽的职业高中。毕业后,就在离家很近的减震器厂,参加了工作。

小马的事情发生后没多久,叶秀清就把自己的男朋友,领回了家里。叶秀清的男朋友是她车间里的同事,姓姚,郧县人,说话时,一口浓浓的当地口音。

叶如清认为,小马的事儿或多或少地对姐姐的心理,产生了些许的影响。首先是自尊心,她可能会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就像母亲后来说的:一个黄花闺女,还比不上一个寡妇吗?别人在议论小马的时候,她都感觉是在议论她。她看见人们扎堆儿或是小马一家三口的时候,这种伤害就会不自觉地加深;其次是自信心,叶秀清再也没有了精挑细选的信心了,一旦有人追求,她就立刻的答应了。

叶秀清带着男朋友回家,其实包含着两层含义:一是,看,我也是有人要的,二是,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不用你们瞎操心.

叶如清上师范的三年,她的姐姐飞快地完成了恋爱、结婚、生子,这三件一个女人一生当中最重要的三件事情。有时,叶如清回想起来,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叶秀清领着男朋友上门,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可是一转眼之间,她的外甥就已经开始咿呀学语了,在她们家房间的地板上,满地乱爬。

其实,叶秀清长的还是很漂亮的。

叶如清现在还记得那时街坊邻居们对她们姐妹俩的议论。

叶家的两个小姑娘,也不知是怎么养的,一个比一个水嫩……老二嘛,就是看着机灵些,要说耐看,还得是老大!人们说。

我哪点不如姐姐漂亮了?当时,叶如清忿忿地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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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6

   那个经常约着刘晓月一起看电影的男生,叫高强。
   刘晓月上的学校,采用的是“双元制”的教学模式。实习与理论的比例是2:1。相对于书本,更重视学生的实际动手能力。他们有两周的时间在实习车间里实习,然后,再用一周的时间,在教学楼里学习理论知识。
    新学期的前两周,刘晓月她们班一直在学校车间里上实习课。这与他们从小到大受教育时,背着书包进课堂,是完全不同的教育方式。除了必须要穿工作服之外,他们甚至什么都不用带。没有桌椅,只有工具柜,没有黑板与书本,只有各种图纸、样件、毛坯等。
    钳工基本功。这是像刘晓月这样的新生,必须要面对的第一个难关,也是一道他们必须要迈过去的坎儿。两周的时间,他们要在台虎钳上,只用锉刀,将一块钢铁的坯件,打磨成老师指定的形状。
    这一下子就看出男生和女生的差异了。男生们吭哧吭哧几下,坯件的表面就磨下去一层,而女生锉了半天,也不过是在钢铁的表面留下了一层密密的划痕罢了。
     单调。枯燥。艰辛。它与其是基本功,倒不如说是在磨练学生的意志品质。刘晓月的骨子里有一股狠劲儿,她心里认为,男生能干,她凭什么不能干?于是,她咬着牙,脸上淌满了汗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和男生比着干。第一天下来,她的手上就起了一层的血泡,她用针挑了,裹上纱布,第二天继续干。刚开始,手一握锉刀,就钻心地痛,后来,慢慢地麻木了。到两周实习课结束的时候,刘晓月的手掌上,已经是一层硬茧了。班上的女生没有一个完成的,但刘晓月的作品,还得到了老师的表扬。
   第三周,他们回到了教学楼,开始上理论课。看着熟悉的桌椅、黑板、讲台,刘晓月有了久违的感觉。
   有一天中午,刘晓月去学校食堂吃饭的路上,忽然有一个男生,拦在了她的面前。
   你不就是,你不就是——男生吭哧了半天,说,那个谁嘛!
    我又不认识你!刘晓月冷冰冰地说。
     我想起来了!男生一拍脑门,说,你夏天是不是总去体校游泳池游泳?我也在呀!我们俩还说过话,记起来没?
    他这么一说,刘晓月倒是想起来了,模模糊糊地有一些印象。夏天,她和叶如清去游泳池游泳时,总有那么几个坏小子,围着她们转。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但说话是没有的,倒是刘晓月,臭骂过他们几回。
     我还是不认识你!刘晓月说。一转身,走了。
    别走哇!我还没说完呢!男生冲着刘晓月的背影大喊。
    这个男生,就是高强。
    高强也是技校的学生,和刘晓月一届。他学的是汽车驾驶和维修专业。
     高强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刘晓月的班级。一到课间或是午间休息时,他就窜到刘晓月的教室,没话找话地和刘晓月黏糊。班上其他的学生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们。弄的刘晓月不胜其烦。
    滚!刘晓月说。
    我滚,我滚还不行吗?高强说。可是一转眼,他就又凑到了刘晓月的面前。
     刘晓月实在拿高强没有办法。她觉得这个人脸皮太厚,简直是没脸没皮。无可救药。厚颜无耻到了极点。她这一辈子,都不想认识这样的人。在她的内心深处,认为男人要么像她父亲,沉默寡言;要么就像她哥哥,好勇斗狠。她实在是没见过高强这样的。而且,她讨厌他说话的腔调,一股子东北味儿,显得说不出的油滑。
    刘晓月,晚上我请你看电影!高强说。
    滚!刘晓月说。
    刘晓月,放学我送你回家!高强说。
    滚!刘晓月说。
    刘晓月……
    滚!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有两件事,改变了刘晓月对高强的看法。
    有一天中午,刘晓月正在教室里休息。高强又像往常一样,窜了进来,凑到了刘晓月的面前。
    刘晓月,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高强说。
    滚!刘晓月说。
     真的!不去我保证你会后悔!敢不敢去?高强又说。
     高强的声音有点高,教室里的同学都望了过来。还敢不敢去?我还怕了你?刘晓月想。反正也没什么事儿,她跟在高强的身后,走出了教室。
    他们一前一后,顺着教学楼前的马路,爬了一个小坡,来到了学校的后操场。这里也是高强他们实习的地方。一栋三层楼的教师办公楼,楼前,停着几辆报废的汽车,已被拆解的零零散散。操场的角落里,还停放着几辆教练车。正是午休的时间,整个后操场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不见一个人影。
    高强领着刘晓月,兜了一个大圈,才偷偷摸摸地靠近了其中的一辆教练车。他东张西望地看了一会儿,就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把钥匙,打开车门,爬了进去。
    进来呀!他拍了拍副驾驶的座位,对刘晓月说。
    等刘晓月坐了进去,高强就点火发动了汽车。汽车康康康地一阵乱抖,然后,猛地窜了出去。在最初的慌乱之后,高强慢慢地稳定下来。他把住方向盘,汽车就沿着后操场的跑道,一圈圈地飞驰起来。
    怎么样?高强得意洋洋地说,这是哥们儿第一次开车!
    刘晓月没有说话。风从车窗外吹过,撩起了她额头的刘海。扑面而来的风,忽然给了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想起来自己小时候,母亲很忙的时候,有时父亲出车,就会带上她。她也是坐在副驾驶座上,崇拜地望着父亲,熟练地操纵着那么一个大家伙,在人流里穿行。喇叭滴滴地响,是那么有力,行人纷纷避让。恍惚间,自己仿佛是骑在奔驰的骏马上。父亲侧过头,笑着对她说:妮儿,给爹点棵烟……
    好景不长。汽车还没有在后操场上绕上几圈,突然,汽车的尾部“嗵嗵嗵”地发出了几声巨响,就像是有人在车底连着放了几个大炮仗。接着,滚滚浓烟从车底喷了出来,很快笼罩了整个车体。汽车像是突然间没了气息,一动也不动了。
    水货!刘晓月不屑地说。
    这时,教师办公楼上的一间房间,“哐啷”一声打开了。一个老师模样的人,冲了出来。他一边大声地喊叫,一边向着汽车跑了过来。
   刚开始,离得远,刘晓月没有听见他在喊什么,渐渐的近了,刘晓月听见了他喊叫的声音。
   哪个班的小兔崽子?谁叫你动车的?
    坏了!高强说。他麻溜儿地跳下了车,向远处跑去。跑了几步,又折了回来。
    刘晓月,快跑!他高叫道。
    刘晓月楞了楞,才跳下车,跟着高强往远处跑。跑着跑着,两个人的手抓在了一起。他们一路跑下了后操场,跑过了教学楼,然后,拐进了宿舍楼的拐角。看着后面没有人追上来,两人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贴着墙角,瘫坐在了地上。
    两个人相互对视一眼,忽然间,一起笑了。
   在这一刻,刘晓月觉得,高强也不再是那么面目可憎、令人生厌了。他的脸上不知在哪里蹭上了一道黑油,说不出的滑稽。看,他跑了一半,没有丢下自己,还算是仗义吧,而且,他们刚才还牵了手,这也算是共了患难吧!在刘晓月的内心,原来横在两人之间的一堵墙一样的壁垒,正在如冰雪一般的融化……她认为,这个人虽然既不像她父亲,也不像她哥哥,但似乎也有他可爱的一面,至少,做个普通朋友,总还是可以的……
    这件事发生后没几天,刘红军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学校里有个男生,经常缠着刘晓月,骂都骂不走。这还了得?刘红军怕自己的妹妹吃亏,这天,他带了几个人,在技校的校门口,堵住了高强。
    高强看到刘红军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妙。他在校门口,就是在等着刘晓月放学。他当然知道刘红军是谁。高强转身就跑,但没跑几步,就被刘红军从后面赶上,一脚踹倒在地。几个人围了上去,雨点般的拳脚,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高强像一只大虾一样蜷缩起了身体,双手牢牢地护着头部,嘴里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
    打完了,高强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刘红军慢慢地蹲下来,用手拍了拍他的脸蛋。
    说,以后还缠着我妹妹不?刘红军问。
    高强拿眼睛瞪着刘红军。
    关你屁事!他说。
    刘红军又慢慢地站直了身体。他挥了挥手,说:再打!
    打完了,刘红军还是像刚才一样,又蹲了下来,再问了一遍。
    说,以后还缠着我妹妹不?
    高强瞪着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刘红军。
    老子缠定她了!老子这辈子都要缠着她!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呀!高强大声地吼叫着。
    刘红军嘿嘿嘿地冷笑个不停。他再一次地挥了挥手。
    有骨气,我喜欢!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刘红军说。
     等到刘晓月得了信儿,飞快地跑到校门口时,刘红军已经领着一帮人,走了。只剩下了高强,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
     刘晓月后来多次回忆起这两件事儿来,她感到,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安排了一切。所谓造化弄人,不外如是。如果两件事情颠倒了次序,那会是什么结果呢?比如,她刚刚认识高强那会儿,刘红军就带着人来了,揍了高强。那她可能会在旁边,拍手称快;甚至是也踢他两脚,出一出胸中的恶气。但是,偏偏是先发生了第一件事情。在后操场的事情之后,她已经在心里,将高强当做了自己的朋友。在刘红军和高强的天平上,刘晓月无形中,更倾向于高强多一些。其结果,已经完全的不同。
     刘晓月一步一步地走向高强,仿佛是踩着宿命的脚步。高强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的外套上,残留着无数零乱的脚印子,有的地方,还裂着口子。刘晓月都走到了他的面前,他才抬起头,眯着肿胀的眼睛,看见了刘晓月。他的鼻子里塞了两团纸,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咧开嘴,想要冲她笑一笑,结果却牵扯到了痛处,丝丝地倒抽着凉气。
     霎时之间,一股沉重的负疚感,强烈地涌上了刘晓月的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渴望去为眼前的这个男生做些什么,比如精心地照顾他,减轻他身上的伤痛,或者干脆,去分担他的痛苦。她甚至有了,将他搂在怀里的冲动。一种母性的光辉萦绕在刘晓月的四周,一股她从未体验过的,叫做柔情的东西,静静地在她的心底流淌……如果叶如清在这里的话,她一定认不出,眼前的那个人,就是她熟悉的刘晓月。
      我们看电影去吧!刘晓月柔声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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