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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蝴蝶结(长篇连载)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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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8-7-28 14:23:37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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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四十年前
1

     那一年,刘晓月和林如清幼儿园毕业了。
     说是幼儿园,其实就是原先厂里行政科的后院和车间的备件仓库。一个做了孩子们的活动场所,一个做了教室。院子里面长满了荒草,还零乱地停放着几辆废弃的汽车。而曾经是备件仓库的教室里,则是永远充溢着一股浓郁的仿佛化不开的机油味儿。
     幼儿园的教师,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由厂里车间的女工抽调上来的,据说筛查的十分严格,要求年轻貌美、品行端正、性格开朗的,能从机器轰鸣、条件恶劣的一线岗位,转入到这样一个轻松、体面的工作,以工代干,这显然是很多青年女工梦寐以求的事情;另一部分就是从像刘晓月和林如青的母亲那样,刚刚从农村来到城市的家属中,招收的。它的条件更为苛刻,首先就要求文化程度高,至少是初中毕业的,就这一道门槛,就让众多的家属们望而却步了。
      那个时候,是没有人把幼儿园的老师称作老师的,孩子们一律叫自己的老师为:阿姨!
      刘晓月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时,就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在她们老家,只有自己娘的亲妹子,才叫姨呢!
      但是后来,她学会了管自己的老师叫阿姨;也学会了管所有和自己母亲年龄相仿的女人叫阿姨。
      刘晓月对自己幼儿园的那段童年往事,记忆不深。她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就是在某个季节的每天上午,十点钟左右,太阳升起来了,阿姨们就组织所有的孩子们,到院子里去拔草。
       刘晓月喜欢拔草。那片方寸之地的荒草,仿佛让她看到了老家的那一大片绿色的原野。不一会儿,她的小手上就沾满了青草的碎屑和绿色的汁液。她将手放到鼻端,深深地吸一口气——那是家乡的味道,是从那个她曾经熟悉的平原小乡村的田间地头,飘来的一缕清香。真美啊!
     阿姨将一张大红纸,裁成了一片一片的小红花。如果谁表现好或是草拔的多,就会得到一朵小红花的奖励。那段时间,刘晓月是班里得红花最多的孩子。
      那时候,厂里是没有食堂的。厂里建食堂还是几年后的事情。但厂里有锅炉房,烧开水、蒸饭。早上,上班的职工提着钢精锅,里面是米和水,放在锅炉房的蒸屉里,中午下班去取,就是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了;下午一下班,半大的小子们提着水壶或是暖水瓶,跑得飞快,他们排着长队在锅炉房的外面打开水,扯皮、打架,也算是那个年代的一道风景了。
       中午,刘晓月和叶如清们,是在幼儿园里吃自带的饭。饭菜父母早上就准备好了,装在一个铝饭盒里;阿姨们拿到锅炉房,中午再统一拿回来。那时候大家家里的情况都差不多,吃的也没什么区别。最多就是哪家孩子有一个手巧的母亲,饭盒里,便会多一味腌菜,或是几个素馅的饺子。
      中午吃过了饭,照例就是每天的午睡时间。
      调皮捣蛋的孩子在门外罚站。有的孩子觉多,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有的孩子觉少,就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假寐。
      叶如清就是那些假睡的孩子们的一员。她喜欢这样,一个人,没人理也不用理人,静静地,想一些事情。床是厂里用生产剩下的钢铁料儿焊制的,结实但却简陋。铺盖也都是家里自带的,并不厚实。睡的久了,与床板接触的身体部位就会硌得酸痛。那些假睡的孩子,不停地在床上翻来覆去,而只有叶如清,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也不动,就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
      午后的阳光,透过曾经是库房的屋顶的玻璃,照射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熟睡的孩子们的身上。不时有人蹬开了被子,或是发出了几声呢喃的呓语。值班的阿姨们,坐在门口的小凳上,一边织着毛线,一边低声地闲聊着。
       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她们的眼前,有一个小女孩,始终没有睡着。在她们家长里短的絮叨声中,在她们或平淡、或鄙视、或羡慕的语气中,小女孩得到了一次次关于世俗道德、关于美丑的启蒙教育。她一点点地认识着这个世界。有时,听的有趣,在阿姨们压抑的吃吃笑声里,小女孩也不由得在被窝里裂开了嘴,无声地笑了。
      刘晓月和叶如清,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刘晓月的老家是河南的,有一个哥哥,她从小就跟着淘气的哥哥屁股后面,性格外向、活泼;叶如清的老家是四川的,她有一个姐姐,什么都让着她,家里又宠着,她的性格内向、腼腆。

2

    那个时候的孩子,普遍是没有那么金贵的。一是家里的兄弟姐妹多,谁也没把自己当成一块宝;二是大部分从农村出来的,皮实。他们就像是那些大自然里的野生植物,风吹日晒,生长的自由、恣意。
     每天的黄昏时分,厂里的家属区里,到处都是疯跑野玩的孩子。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昏黄的灯光透过家家户户的窗户,星星点点地洒了出来。而此时,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也开始此起彼伏地在夜空里回荡起来——
    刚娃子哎——
      小四儿,鳖子儿——
     老五子,你爹拿棍子下去了——
      这是那个年代每个夜晚的序曲。而许久许久之后,还会有一个个玩忘了的孩子,一身泥一身汗的、在别人家的灯影里,匆匆地闪过。
      在幼儿园里,有一天午睡的时候,叶如清就看见一个小男孩,从她旁边的小床上摔了下去。“噗通”一声,声音极重。男孩有点发懵,茫然地望了一眼四周,揉了揉后脑勺,就又爬回了小床,继续睡觉去了。门口阿姨的谈笑声,一瞬间顿了顿,然后又响了起来——她们甚至都没有停下自己手中的毛线活儿。
     那个时候的家长们,大多数人对自己的孩子没有太多的期望。或者说,他们对自己孩子的未来,并没有想的太多。吃饱穿暖,没病没灾,这不就够了吗?他们最多能想到的就是,等孩子长大了,就给他们找一个安稳的工作,娶一个媳妇,或是嫁人,本本分分地过日子。这已经是他们那个时代里对生活所有的奢求了。他们上班时把孩子送进幼儿园,下班再把孩子活蹦乱跳地接回家。这不就够了吗?你还能去要求一些什么呢?
     幼儿园阿姨们的工作职责,更像是一个保姆。早上,她们点人头,上午,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自由活动,午饭后,就是午睡,等孩子们都睡醒了,做做游戏、讲讲故事,也就到了下班的时间了。
     午睡的时间是没有限制的,随机的。有时长,有时短。这完全取决于阿姨当天的心情。有时,甚至会让孩子们整整的睡上一个下午。有的孩子醒了,就躺在床上偷偷的玩。至于说,孩子晚上回家不睡觉,那和她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也出了几件大事。有一个男孩,就从院子里废弃的汽车的顶部摔了下来,血流了一地,最后送到了医院,缝了十几针,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终身的疤痕。后来,幼儿园就不让孩子们再靠近那些汽车了;还有一个男孩,上午的时候,趁着阿姨上厕所,偷偷地溜了出去,一个人,在大街上晃荡了一整天,那个阿姨也因此被退回了车间,继续站床子了。她走的时候,当着所有孩子的面,哭得呼天抢地。
    我就上个厕所,我有错吗?她说。
    在她的内心里,实在是舍弃不下这样的一份工作。悠闲、自在、体面。路上碰到那些孩子的家长,都会老远主动地点头带笑地跟她打招呼;谁家里有点急事,打声招呼,就可以先走;厂里正忙的时候,她们却可以抽出时间,去趟菜市场,买回那里上午新鲜的蔬菜;她们甚至只用上班的时间,就能织出全家人一冬的毛衣——
     但是,这一切,在刘晓月和叶如清们毕业的这一年,被彻底地改变了。
     改变的原因,是幼儿园里新调来了一位园长。
     新园长姓曾。南方人,确切地说,是上海下面的一个县。三十岁左右。头发乌黑,一根一根地弯曲着,就像是头上涌起了一层黑色的波浪,映衬着一张眉眼生动的脸。刘晓月和叶如清后来才知道,那叫烫发。她们觉得曾园长站着的姿势,很像舞台上的一位报幕员。
      我姓曾,这个字呢,也念做曾经的曾!曾园长站在那里,第一次在所有阿姨和孩子们的面前,这样介绍自己。
      曾园长的丈夫,是厂里的一位领导,就是厂里开大会时,高高地坐在台上的那种。曾园长是从上海下面的一个县剧团里,调过来的。据说,她年青的时候,算得上是县剧团的台柱子,远近闻名,是那种真正的上过大舞台,唱过样板戏、演过女主角的文艺工作者。曾园长的丈夫很早就到二汽了,她探亲来过一次,看到的是满目的荒山野沟,住的是简陋的芦席棚子,晚上上厕所,都能听到狼嚎。于是就再也不肯来了。但是一个人带着孩子辛苦,夫妻又长时间的两地分居,总不是个事儿。于是一咬牙、一跺脚,一边哭,一边收拾行李,来到了十堰。
    曾园长是带着儿子来的。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家庭是十分罕见的。那年,计划生育还只是一个刚刚提出的口号,远远没有发展到后来动辄开除公职、或是扒人家祖屋的地步。
     曾园长的儿子,大家都叫他根宝。他的年龄和刘晓月们相仿,就放在了她们的班上。叶如清始终对这个白白净净、看上去十分怯懦的男孩充满了好奇。他和她认识的所有男孩,都不一样。他会说洋文、会背诗、会唱歌,知道很多他们都不知道的东西。他身上的衣服经常换,而且看上去十分合体,最让叶如清觉得奇怪的是,大家都在院子里玩耍之后,别的孩子身上都是泥呀灰呀的,而他却站在那里,衣服干净的就像是刚刚才洗出来的。
      曾园长来到幼儿园之后,几乎是一夜之间,幼儿园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对于阿姨们而言,不准迟到。不准早退。不准中途溜号。不准上班干私活儿。一下子,让她们感觉失去了很多,他们再也没有了过去的那种优越感。她们觉得,仿佛有一副巨大的枷锁,笼罩在她们的身上。不过那个年代的人,还是比较单纯的。领导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呗!最多就是私下里发发牢骚。
       有一天午睡的时候,叶如清就听见两个阿姨用压低的声音低声地议论着这件事。
     她这是一言堂!
       这里是幼儿园,又不是学校。有本事,去当校长啊!不就是仗着自己的——
      后面的话,叶如清就听的不清楚了。
      上午的时候,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的时间,只有一个小时。午睡的时间也被严格地限制。其余的时间,他们要上课。
      对于刘晓月和叶如清们而言,上课,还是一个新鲜的概念。她们第一次知道了:唐诗。童话。天安门。蜡笔。画画儿。数数儿。还有唱歌,还有跳舞。
       男孩们和女孩们,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阵营。女孩们喜欢上课,她们喜欢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男孩们则都讨厌上课,他们的屁股下面像是长了针,根本就坐不住。与在院子里面自由自在地玩弹子、斗鸡,上课就显得十分无趣,简直是在受罪。
      也不知是谁,编了一首儿歌。男孩们回家后,到处唱。这也算是他们对上课这件事,所表达出来的一种反抗的姿态。他们唱:
        曾园长,十八岁,
        参加了美国跳舞队。
     曾园长给孩子们上音乐课和美术课。
     叶如清最喜欢上曾园长的课。她坐在那里,按照曾园长的要求,小腰板挺的笔直。有一段时间,她甚至对曾园长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亲近与依赖。比和自己的母亲,还要亲近。
      她喜欢听她的声音。她的南方口音,轻轻柔柔的,就像是在里面加了太多的糖,甜腻腻的,顺着你的耳朵,一直流淌进了心田;她还喜欢她走路的姿态,整个身体是绷着的,就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人提了起来,前脚掌落地,优美、轻灵。
        有一天,那是很久以后的一天,刘晓月和叶如清,都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她们走在五堰街上。阳光很好,熙熙攘攘的。刘晓月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叶如清。
     怎么啦?叶如清疑惑地问。
      我觉得,你走路的姿势,越来越像我们小时候幼儿园的那个园长了!刘晓月说。


3
    刘晓月和叶如清,两家住邻居。
     那是一幢灰色的三层楼房,建在半山腰上。它应该是二汽建设初期最早的一批建筑物。它的墙体不是红砖砌的,而是青石,大小不一的青石,用水泥勾缝,外墙体上,看上去就像是画着一个个不规则的圆圈。侧面墙上,用大大的朱色宋体,写着一句毛主席语录:
         备战,备荒,为人民。
    时间久了,标语的颜色已风化的不再鲜艳,斑斑驳驳的。
     她们的家住在三楼。楼梯道里,即使是白天,也黑乎乎的。沿着墙根,乱七八糟地堆放着楼上住户们的杂物:蜂窝煤、旧家具、破衣烂鞋、漏了的铁锅、瘪了的铝盆,诸如此类,只留了一条仅供一个人通过的甬道。有时,深夜回家的人,不小心碰到了,叮叮咚咚的声音,从楼上,一直响到楼下。
      楼房是外走廊的,用一排铁红色的栏杆拦着。站在刘晓月和叶如清家的栏杆前望去,能看见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蜿蜒的百二河、以及六堰广场工地上高高矗立的塔吊。
       每一层楼上,住着二十几户人家。都是一个单位的职工,串进串出的。谁家里发生点芝麻绿豆的事儿,整栋楼里的人马上就都知道了。
       每户一间房。相对于一家四口来说,房间就显得过于狭小了。几件简单的家具,两张床,房间里就再也没有了转身的空间。大人们睡里面的床;孩子们睡外面的床。中间,挂上一块布帘,隔了开来。孩子们的床前面,就是简易的厨房。刚开始,烧的煤炉,后来,换成了液化气。
     叶如清和自己的姐姐挤在一张床上。但刘晓月家不行。刘晓月的父亲从外面拉了一车的木料回来,乒乒乓乓地干了一天,钉了一张上下铺的床。刘晓月睡上铺。刘晓月的哥哥睡在下铺。
        刘晓月的父亲做床这间事情,在后来的岁月里被叶如清的母亲反复提及。它作为一个正面的典型,成为了叶如清母亲说教的有力例证。
       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你!老刘家的床,怎么来的?你什么时候为这个家,操过一次心?叶如清的母亲说。
       家里孩子多的人家,也有自己的办法:他们在距离屋顶四五十公分的地方,打上角钢,再铺上一层木板,一层铺盖,就像是一个大通铺一样,旁边靠一个梯子,再多的孩子也能够睡下了。
       夏天的傍晚,烈日烤晒了一天,房间里闷热难耐。家家户户都把饭桌,搬到了走廊上。一溜儿排开的饭桌,热热闹闹的,很有些往年村里过春节吃流水席的景象。因为两个女孩的原因,刘家和叶家的饭桌,经常地拼在了一起。刘家的面食做的好,而叶家的泡菜,鲜辣有味。
       刘晓月管她的父亲叫:爹。而叶如清管她的父亲叫:伯。
      好几年之后,大约是她们上二三年级的时候,这种带着家乡味道的称呼才被改正过来。那时,她们已经能够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了。
      刘晓月的父亲和叶如清的父亲,人生的经历极其相似。如果将他们的人生轨迹用图画出来的话,那就是两条几乎重合的线条——都是先在家务农,然后参军,甚至他们当兵时的兵种都是一模一样:汽车兵。三年后复员转业时,正赶上国家在鄂西北的崇山峻岭里,筹备建设第二汽车制造厂,于是脱下军装,成为了一名二汽的工人。
    二汽刚建厂时,在称呼上,还沿用了一些部队的习惯。比如说,他们现在所在的厂子,过去不叫厂,而是叫:XX团运输营一连。稍微上点年纪的人,你只要提起一连,大家就会知道那是一个什么单位了。
      刚开始,十堰是不通火车的。外面运过来的建设用的物资,最远的只能抵达老河口,于是,老河口就成了一个巨大的物资中转站。刘晓月和叶如清的父亲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开着车,往返在两地之间的山路上,将建设用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运进来。有时任务紧,就没日没夜地干。后来,火车通了,他们的主要职责,变成了从那些分散在各个山沟里的分厂,将它们所生产的汽车零部件,集中送到总装厂的装配线上。再后来,汽车的销量逐渐增加了,他们还负责将刚刚下线的汽车,开上几天几夜,直接送到用户的手上。
      夏天的晚上天黑的很慢。刘晓月的父亲和叶如清的父亲,两人坐在走廊上,就着几个简单的小菜,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小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往事。也许是酒勾起了往事,又或是往事在就酒,越聊话题越多。两个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坐在他们的身旁。远处山巅的一抹晚霞,将整个走廊映的金灿灿的一片。


4

   在幼儿园里,刘晓月和叶如清,先学会了数数儿。
      叶如清很快就学会了。她能流利地从一数到十。而刘晓月就要差一些。她容易着急,越不会就越着急,而越着急就更不会。她每次数到49的时候,嘴巴一顺,就又回到了20。改了好多次,也没有改过来。
      但叶如清最喜欢上的课,还是唱歌和跳舞。曾园长一句一句地教会了她们唱许多儿歌。他们唱“满天都是小星星,一闪一闪眨眼睛”时,叶如清就想:原来星星和人一样,也是会眨眼睛的呀!
     叶如清后来写诗,也许和她童年的这一段经历,不无关系。
    然后,她们开始学说普通话。
      普通话是个大难题。来自天南地北的孩子们,操着各自家乡的口音,简直就是一个各地方言的博览。起先,大家都并不在意,反正都能听得懂不是?再说,有的阿姨说话方言更重,就像是一边说话,一边在咀嚼着一根大葱。但是,曾园长来了之后,第一条规定就是:请大家都说普通话!
      平舌。卷舌。前鼻音。后鼻音。有的孩子,要把弯着的舌头捋直喽,而有的孩子,则是要把僵直的舌头卷起来。四不是十。灵不是林。不是漆饭,是吃饭;不是又,是肉。上说话课的时候,曾园长把孩子一个一个地叫到前面,说普通话。刚开始,孩子们一个个地憋红了脸,就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用在嘴巴上,但说出来的话,怪腔怪调的,造作的很,很像是唱戏时的念白。
     叶如清她们班上有一个女孩,原本是挺活泼的,好像是陕西什么地方来的。她一开口说普通话,全班的同学就笑,有些调皮的男孩更是不停地起哄。这个女孩后来就不怎么爱说话了,一直到上学。很久很久以后的一天,那时叶如清的孩子都已经很大了,她偶遇了当年的这位女同学,她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你说三句话,她才会被动地应上一句。
     当然,她的口音里再也没有了一丝方言的味道。
     孩子们的接受能力还是很强的。不像是他们的父辈,家乡话已经深深地植入了他们的骨髓,一直到老,还是一口地道的乡音。而这一切对孩子们来说,更像是一层薄薄的浮灰,一阵风吹过,便消散的无影无踪。
     后来,叶如清她们这一代人,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现象:在学校或是在单位时,他们说普通话;而回到了家里,他们说家乡话。再后来,叶如清她们的孩子们,基本上是没有会说方言的了。
     刘晓月说普通话,一直带着一股浓浓的家乡味儿。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在她的潜意识中,是用这样一种方式,保留着她对家乡的最后一丝眷恋。刘晓月刚到十堰的那阵子,不停地哭闹。她说:俺要回家!俺要回家!俺要回家!她觉得,一切都不对劲儿了。她说的家,不是眼前的这个家,而是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小乡村。那才是她真正的家。
      许多年之后,刘晓月的记忆里,还保留着她当初离开家乡的情景。模模糊糊的。有些,是母亲后来讲给她听的。清晨,天蒙蒙亮,刘晓月的睡意还没有褪去,他们就出门了。母亲一手拉着哥哥,一手挎着一个大包袱——里面是他们换洗的衣裳和一床用新棉花刚缝出来的被子,背后背着刘晓月。他们先坐拖拉机,到了镇上,又从镇上,到了县里,再从县里客运站坐汽车,到市里。从市里上了火车,一直坐到襄樊。火车上人真多啊,连站的位置都没有。母亲将包袱皮儿展开,铺在座椅的下面,娘儿三个就这样缩了一晚。早上到了襄樊,出站时,一不留神,哥哥东张西望的被人流冲散了。就在母亲急得蹦脚。嚎啕大哭的时候,他又不声不响地,站在了母亲的面前。他们坐上了去十堰的长途客车,汽车一进山,绕来绕去地盘山时,刘晓月晕车了,又哭又闹地吐了一地。后来,刘晓月累了,闭着眼恹恹地蜷缩在母亲的怀里。
     娘!俺要吃梨!刘晓月说。
     刘晓月的母亲奇怪地“嗯”了一声。然后,她望向窗外。在一闪而过的车窗外,漫山遍野地长满了桐树,枝桠间,挂满了一个个的桐油果。乍一看去,像极了一棵棵硕果累累的梨树。
     刘晓月一直到她技校毕业的那年,才又回了一趟老家。她的爷爷去世,全家人都赶了回去。但是,那个乡村,再也不是她印象中的乡村了。那里不是她的家。在那里,她是客人。
      厂里买了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放在厂门口的值班室里。有专人保管,锁在一个带轮子的大铁柜子里。天快黑的时候,将铁柜子推出来,打开柜门,就能看电视了;天晚了,再锁上柜门,推回去。遇到有好节目的时候,厂里的大人小孩就都来了,厂门口的空地上,人声嘈杂。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刘晓月和叶如清,也跟大家一起去看电视。两个小女孩,蹲在离电视最近的位置,将脖颈,几乎仰到了极限,一动也不动,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屏幕。
       那段时间,有两个时间点儿,厂里的所有孩子们,几乎是雷打不动的,聚集在电视机的跟前。一个是星期六的下午六点,他们看日本的动画片:《铁臂阿童木》;另一个是星期日的晚上八点,他们看美国的科幻连续剧:《大西洋底来的人》。《大西洋底来的人》演完了,他们接着看:《加里森敢死队》。
      后来,厂里的电视还放录像片,都是一些港台的武打片,嘿嘿哈哈的,以至于那些男孩在幼儿园里,也嘿嘿哈哈的;再后来,家家户户都有了电视机,没有人再去看厂里的电视了,厂里就开通了闭路电视,把信号,送到了家家户户。
       刘晓月和叶如清上小学的时候,她们坐在自己家的板凳上,在家里的8英寸的黑白电视机里,看完了《上海滩》。看完了《霍元甲》。


5

     这一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了。厂门口,拉起了一副巨大的横幅:大干快上,以实际行动响应国家对越自卫反击战!
      刘晓月和叶如清那时还小,这场战争没有给她们留下太多的印象。但那段时间,它是大人们茶余饭后,聊得最多的话题。老家来信了,刘晓月大姨家的儿子,牺牲了。刘晓月的母亲也只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是个好娃儿!她说,从小看着长大的呢!
      但是,那场战争,又确确实实地与二汽发生了联系。几年后,一位英模报告团的战士,在全国的巡回演讲中,讲述了他立功受奖的过程:他开着车,冒着敌人的炮火,往前线送弹药。一发炮弹飞来,汽车打着滚儿,翻到了沟里。他忍着伤痛,又发动了汽车,继续往前冲去……
      请问你开的什么车?有一位记者问。
      东风车!战士答。
      东风牌的卡车,几乎是一夜之间,响彻了大江南北。
       二汽也迎来了它发展史上的第一个高峰。到了八四年,有的单位,甚至是给职工发双月的工资;鸡、鸭、鱼、肉什么的,几乎都没有断过。用当时一位职工的话说,就是:除了老婆不分,什么都分!
      叶如清的老家也来信了。是她的一位嫡亲的叔伯哥哥,考上了大学,家里写信来报喜。叶如清的父亲表现的极为平淡。在他的心目中,考上大学,远远没有在县里找上一份工作,来的更为惊喜。
     还不是又来借钱的!叶如清的母亲说。
     最后借没借钱,叶如清就不知道了。她的这位堂哥,大学毕业后,又出国留学,最后定居在了美国洛杉矶。叶如清的孩子长大了,没有在国内念高中,而是直接出国,念的美高——投奔的,就是她的这位堂哥。
     当然,这一切都与现在的刘晓月和叶如清无关。她们还只是幼儿园的孩子。她们每天蹦蹦跳跳地去上学,每天,都能学到一些新东西。
      在刘晓月和叶如清即将幼儿园毕业的时候,某一天,曾园长突发奇想,她想要举办一场孩子们的汇报演出。
       曾园长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想到就去做,要做就做好。上午,她就拟出了一份节目单,每一个节目,都落实到了个人;下午,她风风火火地去了厂里——这样的活动,是必须得到厂里领导的认可和支持的;下班后,她又留下了所有的阿姨,开了动员会和准备会。
       家长们把孩子送到我们这里来,最想看到的是什么?——是改变,每天的改变!我们要树立起幼儿园的形象!我们要让所有人看看,幼儿园,不是带带孩子那么简单的!会上,曾园长激情洋溢地说道。
      厂里的郭书记说了,我们这是创举,是开了先河的创举!她又说。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其实,在阿姨们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些抵触情绪的。她们觉得,新来的园长太爱出风头了。那个年代,出风头可是大忌啊!况且,她们又会什么呢?又能做什么呢?又不会多发一分钱的奖金。归根结底,就还是那句话:领导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呗!
    在曾园长的节目单中,最后一个节目,是全体大班小朋友的合唱,倒数第二个,是少儿舞蹈。曾园长挑选了四个女孩表演,其中就有刘晓月和叶如清。
     曾园长的计划是这样的:演出的场地,就放在幼儿园的院子里,然后再邀请厂里主管领导和所有的家长出席;至于时间嘛,就放在六一儿童节那天。一方面是越往后天气就越热了,另一方面是,到了六月,刘晓月和叶如清们,就该到厂子弟小学去报名了。到时候,算是谁的学生?
        叶如清的幼儿园生活,从此开始注入了一抹新鲜的色彩。她的人生第一次开始了一场与艺术相关的经历。从这个意义上说,叶如清觉得,曾园长算得上是她艺术道路上的启蒙者。
     午睡结束的时候,有节目的小朋友,是不用上下午的课的。他们穿过教室,到另一间单独的房间去排练节目。他们挺着胸脯,自然地心生了一种与众不同的骄傲。而留下的孩子,他们不仅要上课,还要没完没了地大扫除。在他们羡慕的目光里,叶如清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虚荣,以及那种高人一等的优越。
    曾园长用手风琴给她们伴奏,手把手地教会了她们每一个动作。
     曾园长坐在那里,背着手风琴,当琴扇打开的一刹那,悠扬的琴声从她的手指间流淌了出来。她微微一颔首,说:跳!
      孩子们就稚拙地舞动了起来。
     跳的什么舞蹈,叶如清已经记的不大清楚了。但手风琴那如泣如诉、略带喑哑的音质,却深深地镌刻在了她的脑海。叶如清后来上师范的时候,学校要求每个学生选修一样乐器,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手风琴。
       曾园长给四个小女孩都布置了一个任务:每个人,买一件裙子!演出时穿!
      叶如清和刘晓月,从小到大,都还没有穿过裙子。幼儿园里,只有一两个从大城市里来的女孩,才穿过裙子。当她们穿上裙子的时候,她们骄傲得像一个公主。
     孩子们回家,就对自己的父母说了。叶如清的父母倒没有多说什么。但刘晓月的母亲却不同意。
       咱不买,咱做,中不?刘晓月的母亲说。
      俺不要!刘晓月大声地说。
     娘做的,保准儿比买的好看!刘晓月的母亲又说。
     俺不稀罕!刘晓月坚定地说。
      父母不答应,刘晓月就绝食,一整天不吃饭,饿得头晕眼花。夫妻两个又商量了半天,才勉强答应了。
    但是,刘晓月的父亲和叶如清的父亲,跑了十堰的很多地方,竟然没有卖孩子裙子的。
     确实没有卖孩子裙子的地方。
     那个年代,算是计划经济的末期吧,商品物资的流通,远远没有如今这么发达。后来的五堰商业街,还只是一片低矮的瓦房。离两个女孩儿家最近、最大、商品最齐全的商店,是一家生资日杂商店:柜台是用水泥砌成的,阴暗的房子里始终弥漫着一股子潮霉味儿,营业员们整天摆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那里卖散装的白酒、酱油和醋,卖镰刀和锄头,卖水果糖、土特产、点心盒儿,也卖衣服和布匹。衣服只有那么两三件,而布匹很多,各式各样的布匹、一卷卷的码放整齐,摆在柜台上最显眼的位置。
     后来还是叶如清的父亲想到了解决的办法。他给他一个在武汉的战友写信,拜托他帮着买两条小孩儿的裙子;战友很快就回信了,说,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剩下的时间,就是等待了。
     那是一场多么漫长的等待啊!
     那段时间,两个小家伙儿满脑瓜子里,想的全是新买的裙子。那个叔叔买了裙子吗?他的眼光好吗?等有人出差捎回来?那你们单位怎么还不派人出差啊?出差的人走了吗?他什么时候回呀?他会不会路上不小心,把裙子弄丢了啊?每天,只要一从幼儿园回来,两个女孩儿就粘着叶如清的爸爸,催问裙子。刘晓月拉着叶如清父亲的衣角,不停地问:叔,裙子啥时候回来?叔,裙子啥时候回来?叔,裙子啥时候回来?
     终于,新裙子到了。其实剪裁的非常简单,的确良的料子,胸口处印了一头憨态可掬的小熊。两个女孩儿又是迫不及待、又是有些迟疑地穿上了新裙子。她们觉得,穿上裙子的自己,不再是自己了。
    一个晚上,两个女孩都穿着新裙子,在走廊里,兴奋地蹦啊、跳啊,她们不停地旋转着,比着看谁把裙子的下摆转得更高。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个女孩儿死活都不肯脱下身上的裙子。好说歹说,答应让她们抱在怀里,两人这才抱着新裙子,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叶如清一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妈,我的裙子呢?
   
6
      
     厂里幼儿园里办演出,这可是一件轰动全厂的大事。
     院子里的地面,平了又平,又从厂里的锅炉房拉来了一车的煤渣,均匀地铺上一层。人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地响;厂里还派来了吊车,归整了那些院子里停放的废弃汽车。几辆汽车在院子的中央并排联成了一体,紧丝合缝,车厢板都放了下来,两车之间的缝隙处,垫上了木板,再靠上两个木梯,——这就是一个简易的舞台了。阿姨们领着孩子们,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在院子周围的墙壁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和彩旗,——这便俨然有了一些演出的氛围了。
     厂里的大喇叭,连续三天播报了幼儿园有演出的通知。但是谁也没有料到,会来这么多的人。能来的家长都来了,还有一些不是家长的,也专门跑过来看热闹。平日里空荡的院子,一下子人满为患,拥挤不堪。人们自觉地围着舞台挤挤挨挨地站着,一边闲聊,一边等着节目的开演。
     刘晓月和叶如清的父亲也来了。他们早早地就知晓:自己的孩子是有节目的。他们对幼儿园,并不陌生,但走到里面来,还是第一次,乍一看这么多人,都有些吃惊,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两个人靠墙角站了,刘晓月的父亲掏出了香烟,刚准备点火,想了想,又重新塞回了衣兜。
      从中午吃过饭,孩子们就开始化妆。每一个孩子都要化妆。这对于孩子们来说,又是一次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孩子们都显得很兴奋。他们排成一溜儿的长队,唧唧喳喳地笑闹着。
    负责化妆的两个阿姨,就像是又回到了熟悉的工厂流水线上。描眉毛。画眼睛。将胭脂涂上,再用掌根涂匀。最后是抹口红,沿着唇线将一张张小嘴巴涂成红嘟嘟的。完成这一切,阿姨就会拍一下孩子的脸蛋,大声地喊:下一个!
     不要喝水啊!阿姨又大声地叮嘱道。
     演出开始了。表演完的孩子,一个个哇哇地叫着,下台后直接扑向了人群中的父母。还没有表演的孩子,只能安安静静地呆在教室里。曾园长告诉他们,这叫:候场。
      终于该她们上场了。四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小姑娘,就像是四只美丽的蝴蝶,穿过人群,翩翩地飞到了台上。
     爬楼梯的时候,刘晓月的膝盖重重地磕了一下,淤青了一片。她疼的一瘸一拐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早上了。但是当时,她根本没有感觉到疼。一点儿也不疼。
      叶如清站在台上,眼前晃动着一片黑压压的人脸。她忽然觉得有些头晕,浑身仿佛被人抽去了力气。那就像是在梦里,四周的景物都变得虚幻起来。她就像是踩在棉花上,不,是云彩上,晃晃悠悠地飘啊飘。她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仿佛只是一个刹那,她还没开始跳呢,就已经结束了。
      她们表演结束后,并没有下台,而是站在那里,等班上的其他孩子一个个地上台。然后,她们一起表演合唱。这时,四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小姑娘,就在背景里凸显了出来。她们站在那里,如鹤立鸡群。她们成了整个舞台的焦点,她们是绝对的主角,其他孩子,仿佛只是她们的陪衬。一种布景。
    刘晓月和叶如清的父亲,站在台下,他们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女儿的身上,他们突然发现,自己的女儿变得如此陌生,就像是刚刚才认识的一样。她们不再是那个拖着鼻涕的农村来的小妮儿了,她们变得越来越洋气。她们越来越像一个城市的小姑娘了。
      演出落下帷幕。但它或多或少地对刘晓月和叶如清的未来,产生了一些影响。叶如清后来上小学时,从一年级到五年级,一直担任班上的文娱委员,过了很久以后,还有街坊的大妈指着叶如清或是刘晓月,说,这不就是那天在台上跳舞的小姑娘吗?
     散场之后,两个小姑娘,围着自己的父亲,蹦蹦跳跳地回家。一路上,她们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表演之中,边走边跳,裙摆飞扬,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而她们的父亲,则是用洪亮的声音,和路过的每一个相识的人,打着招呼。
     走到半路上,刘晓月不肯再走了。
     爹,俺累了!刘晓月说。
    刘晓月的父亲笑了笑,蹲下了身子,背起了刘晓月。
     叶如清也不肯走了。她也觉得累了。但她不说话,望着父亲。她的父亲就也蹲下身子,背起了她。
      两个小女孩儿,用小手搂着父亲的脖子,相互做起了鬼脸。父亲的脊背,给了她们温暖、踏实的感觉。而两个父亲则觉得:自己的女儿又回来了。这才是那个他们熟悉的、自己的女儿。
     晚饭时,刘家和叶家的饭桌,又拼在了一起。两家各加了一个肉菜,算是对孩子们的犒赏。饭桌上,两个女孩儿头凑在一起,吃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叽叽咯咯的说笑。没有人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们在笑些什么。大人们谈到了孩子,谈到了她们马上到来的报名、入学。要买文具、要交学费、还要买几身像样的衣服——女孩子家的,总不能穿得太寒酸了吧!家里又要增加一笔开支,两家人的心里,都不轻松。饭桌上的气氛,一时变得压抑起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叶如清赖在刘晓月的家里,不肯回家。她的母亲连着叫了好几遍,也没叫回去。大人们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想跟刘晓月一起睡!最后,叶如清期期艾艾地说。
      等到两家的大人都答应了,两个小姑娘欢呼雀跃着,爬上了小床的上铺。她们打着滚儿地在上面扑腾着,小床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像是随时会散架的一样。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下铺,刘晓月的哥哥不满地嘟哝着。
      半夜,刘晓月的父亲终归是不放心,起床去看了看——两个小女孩儿,头并着头,睡得正酣。为了脸上化的妆,她们晚上甚至都没有洗脸。现在,成了两张大花脸。她们的脸凑得如此的近,似乎两个人的呼吸,都联成了一体。
     刘晓月的父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拉熄了灯。黑暗瞬间湮没了两张如花骨朵般的稚嫩小脸。世界,仿佛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很多年之后,刘家和叶家的墙壁上,还挂着刘晓月和叶如清那次演出时的照片。照片上,两个小女孩涂着红脸蛋,穿着一身白色的儿童裙,甜甜地笑着。时光,仿佛是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下来。


第二章:三十年前

1

    有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是每个星期天的下午,刘晓月和叶如清,都约着一起去逛街。
     她们经常去的地方,是五堰街。当然,那时的五堰街还远没有后来成为市中心商业街的繁华与热闹,只能说是初具雏形。一条不到五百米的小街道,乱糟糟的,从邮电街到柳林沟,一眼几乎就望到了头。街道的两边,是两排低矮的平房,面积普遍不大,一间挨着一间,密密匝匝的。
    那时的五堰街,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农贸市场。街边的双卡录音机里,声音震天响地放着流行歌曲,邓丽君呀、张明敏呀、张蔷呀什么的。还有嘶吼着的西北风。街上主要卖衣服和鞋帽。衣服用晾衣架高高地挂在两侧的墙壁上,看上了哪件,老板就用一支长长的竿子,够下来;如果要试衣服,就到后面的试衣间去——所谓的试衣间,不过是在堆满衣服的墙角,拉上了一块简易的布帘。
      那时,五堰街上的小贩们——几年之后,才有人称他们为:老板,基本上都是些外地人,广东一带的、或是江浙地区的。他们操着一口令人费解的方言口音,既热情,又市侩。本地人是没有人干这个的。——他们嫌丢人。
      刘晓月和叶如清,两人互相挽着手臂,笑颜如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梭,一间一间地逛着。
      两个美丽的少女,走在街上,本身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
     她们最喜欢逛的地方,其实是那些门面更小的小配饰店。耳环啦、项链啦,各式各样的发卡啦,挂满了一墙。柜台上,摆着一面鹅蛋镜,两人就照着镜子,一件一件地戴在身上,慢慢地陶醉,慢慢地挑选。那些物件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有的晶莹剔透,有的闪闪发亮,又好看,又便宜。完全满足了她们这个年纪的少女,对美丽事物的所有憧憬和向往。
     那时,在五堰街上买东西,是有技巧的。主要是靠眼光和口才。首先是眼光,你得认识衣服的料子。布料的好坏才是决定整件衣服价格的关键,而不是样 式。否则,很可能你花几十块钱买回去一件漂亮的衣服,可是一过水,就完全地变了形,再也不能穿了;其次是口才,街上的商品都是虚价,标签上一个价,是唬人的,老板报一个价,是有水分的,你自己还有一个心理价格,最终以什么价位成交,软磨硬泡、死乞白赖,就要看你的口才了。往往同样的商品,不同的人去买,价格可能会相差得很悬殊。
       而刘晓月就是此道的个中高手。叶如清对刘晓月侃价的本事,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叶如清是不太愿意和别人锱铢必较地讲价钱的。但刘晓月可以。叶如清有时觉得,她都有些乐此不疲了。刘晓月站在那里,为了一两块钱,可以喋喋不休地与老板们理论上个把小时。关键的是,她的气势十足,似乎你不让价,就犯了多大的错误似地。
       两个女孩儿之间,是有默契的。她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一个说:老板,我们是诚心买,给个实在价吧!一个说:不买不买!好什么呀,比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件,差远了!还贵!你看看这料子,再看看这做工,多差呀!
      绝大多数的情况下,老板们都会让步。这时,刘晓月就会偷偷地冲叶如清挤挤眼,做出一个胜利的手势。
      刘晓月挤眼的时候,眉毛眼睛都挤在了一起,像极了一弯揉皱了的月牙,显得很俏皮。从眼神里面,还透着一股狡黠、一股得意。这种表情,叶如清是在她们小时候,从未看到过的。
      有时,叶如清新买了衣服,穿到了学校,说起价格的时候,同学们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这么便宜?怎么可能?她们说。这时,叶如清的心里就会涌出一丝淡淡的自豪来。
     这就叫:与人斗,其乐无穷!刘晓月对叶如清说。
     夜幕降临的时候,她们会去五堰街东边把头的街角,吃上一碗辣乎乎的三合汤。
     五堰街上的三合汤,是无数十堰人记忆中的美食。
     三合汤的店门口,立着一个用油桶改制的大煤炉,炉子上,支着一口大铁锅。上面一年四季热气腾腾的。透过缭绕的烟雾,可以看见锅里咕咕嘟嘟、上下翻滚的牛骨头。中间的汤,颜色是乳白色的,而四周靠着锅沿的地方,则是一圈红呼呼的、皲在一起的牛油。香气四溢里,就算是刚吃过饭的人,也会有来上一碗的食欲。
    粉条,是正宗的红薯粉;汤是直接从铁锅里舀上来的。再加上几片牛肉,一层葱花,等你吃到一半的时候,饺子也上来了。不够吃的话,还可以加汤、加粉条、或是几块煮透了的萝卜……
     叶如清是四川人,每次吃得云淡风轻;而刘晓月不行,吃得稀稀溜溜的,辣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
      有时,她们也会去六堰的河边吃饭。就在老八中的后边,当时,只有稀稀落落的几家饭店。十几年后,这里的饭店才越开越多,才慢慢地发展成了现在十堰市最有名的夜市一条街。
      她们经常会点一个砂锅,四块钱或是五块钱的,坐在那里,慢慢地聊,慢慢地吃。即使是冬天,也不用担心菜会凉。她们面前的窗户的背后,就是哗哗流淌的百二河。河面上,常年飘浮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油污。河边,野草疯长。冬天,枯黄的草根处结着一层晶亮的薄冰;夏天,则是一片燥鸣的蛙声。有时,她们什么都不说,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在倾听着岁月的流淌……
      意犹未尽的时候,她们就会蹓蹓跶跶的,去看上一场电影。当时,能看电影的,只有两个地方——东风剧场和二汽工人俱乐部。她们去东风剧场。人们习惯性地称呼它为:六堰电影院。从小学到初中,学校只要有包场的电影,她们没少来这里。偶尔,学校里有什么特别重大的活动,也会在这里举办。
      六堰电影院的售票窗口,是两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洞口。买票的时候,两边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在售票窗口一侧的墙壁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电影海报,另一侧,挂着一块儿黑板,上面用彩笔写着今日上映电影的名称、场次、票价。如果电影院的觉得好,就会在电影的下面,写上寥寥几句的剧情简介。
      她们上小学的时候,电影院里只有一个大放映厅,而且座椅面儿都是硬胶木板的。一到散场,众人一起起身,电影院里就会响起一片噼噼啪啪的声音。后来,座椅就都换成软面的了。再后来,它被隔成了若干的小放映厅——有专门给情侣们准备的卡座式放映厅,还有专放通宵电影的放映厅。
      今年,叶如清再回十堰的时候,六堰电影院已经没有了。在它的原址上,矗立起了一幢地标式的、现代化的购物广场。
     那几年,刘晓月和叶如清一起,看的最轰动的一部影片,是张艺谋导演、巩俐主演的《红高粱》。她们还看了斯泰隆的《第一滴血》,从某种意义上说,它算得上是中国引进的第一部美国大片。
      其实,刘晓月和叶如清一起看电影的时候,有很多电影,刘晓月是看过的。她们学校里有一个男生,经常的请她去看电影。他们甚至还到卡座的放映厅里,看过电影。但刘晓月还没来得及、或者说是暂时不愿意,告诉叶如清。这件事被她藏在了心底,而表面上,她还要装出一副兴致勃勃、从未看过的样子,陪着叶如清,去看一场也许她昨天才刚刚看过的电影。
     于是,有时候,电影院里,叶如清看得兴致盎然,而刘晓月却心不在焉。有几次,刘晓月竟然睡着了。
      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两个人之间,就都有了各自属于自己的小秘密。

2

  
      刘晓月和叶如清,两家还是住邻居。算起来,两家已经做了十几年的邻居了。她们还住在那幢小楼里,十几年的风蚀雨浸,小楼愈发地显出了破败来。只是她们居住的条件,却已经大大地改善了。
      最早,厂里陆陆续续地盖了几幢新家属楼,有的住户就欢天喜地地搬出去了。空出来的房子厂里没有做别的安排,楼里剩下的住户就自行调剂了。到了刘晓月和叶如清她们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楼里的住户,已经基本上能保证,每家每户有两间房间了。
      开始只空出一间房间的时候,两家还相互地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刘晓月家先搬去住了。原因是:两个孩子的性别不一样,孩子们都长大了,不方便。
     刘晓月和叶如清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厂里又对小楼,做了一次改造。
     所谓的改造,就是在楼房的外面,紧贴着又起了一层,做了厨房和厕所。从侧面望去,整幢楼房,前面是红砖,后面是青石,泾渭分明。很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带上了厚厚的一层年轻的面具。
     改造后的楼房,变成了内走廊。白天走在楼道里,也像是在夜里,黑咕隆咚的,从楼梯角上猛然转出一个人,两个人都能吓一跳。谁家的孩子在屋子里哭闹,整幢楼里都是回声。
       不过,楼房里的住户们已经是心满意足了。至少,不用再跑那么远去上厕所了吧:至少,厨房在外面,房间里也不用每天的烟熏火燎了吧;至少,它更有了一些家的样子吧。而且,厂里每天还送热水,大人和孩子们都可以在家里美美地洗上一个热水澡了。
    刘晓月和叶如清的父亲们,早已不再像当初那么忙碌。他们甚至很少再出长途了。每天上午几趟、下午几趟地往返于总装厂和各大专业厂之间,工作稳定而安逸。他们那个年纪的人,忽然的,就迷恋上了甩扑克、打麻将,每天晚上丢下饭碗,人就没了踪影,直到半夜才回。遇上周末或是节假日,甚至会玩上整整一个通宵。
      有时,一家人正在吃晚饭,楼下就有人扯着嗓子喊打牌。
        又来勾魂的!母亲们说。
      这一年,二汽职业高中的第一批学生,毕业了。厂里一下子分来了十几个充满朝气和活力的小伙子。厂里人事科组织他们入厂教育后,又开展了一项轰轰烈烈的拜师活动。他们挑选了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和这些新分来的小伙子结成了对子,举行了正式的拜师仪式,签订了师徒协议。
     刘晓月和叶如清的父亲,就是那些师傅里的一员。他们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徒弟。
       刘晓月父亲的徒弟,姓胡,理着平头,人很精神。会说话、会来事。逢年过节,就拎着大包小包的,来看师傅,一口一个“师傅师娘”的叫着,又和刘晓月的哥哥打成了一片。自己也不见外,三天两头地跑到师傅家蹭饭。他一来,刘晓月家的饭桌上,立刻就热闹了起来。
     刘晓月父亲的徒弟,没在厂里待两年,就调走了。他调到了处里,当了一名调度。人们说:这小子,脑袋瓜灵光。有前途!
      刘晓月的母亲教训自己的儿子时,经常会用她父亲的徒弟来比较。
        你要有人家的一半,让我少操点心,那我就烧了高香了!她说。
      叶如清父亲的徒弟,姓马,长得很清秀,文文静静的,小姑娘一样,与人说话时,未开口,脸先红了。小马不经常到叶如清家里来,有时过节来了,也是点个卯,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走了。
       小马和叶如清的姐姐同年。有一段时间,连叶如清都看出来了,她的母亲对小马,很是动了一番心思。
      她总是在父亲的面前念叨:小马怎么好久没到家里来了?有时,叶如清的姐姐在家,她就会强制地命令父亲,中午一定要带小马回家吃饭。如果哪天父亲真的带了小马回家,她的话就变得特别多,不厌其烦地问着小马家里的情况。家里几口人啦,父母的工作、身体啦,将来的打算啦。吃完饭,还对着小马和叶如清的姐姐撂下一句:你们年轻人能聊到一起,多聊聊!就使个眼色,和叶如清的父亲出门了。
      每次小马到叶如清家里来,叶如清看着都替他难受——扭捏着,脸涨得通红,像是遭了多大的罪一样。
        谁也没有料到的是,小马分配到厂里不到两年,就做了一件轰动全厂的大事——他和厂里的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好上了。那个女人比他大了整整五岁,还带着一个四岁的小男孩。
      厂里的人们议论小马时,如果碰巧叶如清的父母经过,就很有默契地收了声,散了去;等他们走过去了,才又重新聚拢,继续聊。反复几次,叶如清母亲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又不是我儿子,又不是我女婿,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她说。
       看看你,收的都是什么徒弟?这孩子,真不知道他脑袋瓜里是怎么想的?她又说。
      叶如清走在路上的时候,也碰到过小马几回。小马抱着孩子,那个女人,瘦瘦小小的,一点儿也看不出年龄,小鸟依人般地依偎在一旁。叶如清倒是觉得,他们在一起很般配。小马后来和这个女人结婚了。据说,跟家里彻底地闹翻了。他们住的地方,离叶如清家不远,有时,叶如清放学回家,总能看见小马在院子里,领着那个小男孩玩耍。小男孩咯咯咯咯地笑着,“爸爸爸爸”地叫着。这时,小马就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他的脸上,是那种从里往外洋溢着的爱和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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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8-8-7 09:45:36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3

   从小学到初中,刘晓月和叶如清,一直是同班同学。
    两个女孩儿,她们十六年的人生,就如同两根藤蔓,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小学的时候,她们就读于厂子弟小学。学校离她们家很近,几乎是下楼就到了。从空中看下去,校园就像个委屈的孩子,被一圈家属楼围裹在中央。一幢教学楼,一幢办公楼,都是三层的。一个小操场,四周围着低矮的围墙。男生们在操场上踢球的时候,力量稍微用大了,球就会飞出围墙,落在下面车队的停车场上。
     那个时候,学习的压力是不大的。老师布置的作业,她们基本上都能在二十分钟内完成。剩下的时间,刘晓月和叶如清,还有家属区里几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儿,就在楼前的空地上,跳绳、跳皮筋、扔沙包、跳房子、摸瞎子……玩得不亦乐乎。
     给她们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校园里那几张水泥乒乓球台了。
     那时,学校普遍放学较早,而大人们都还没有下班。刘晓月和叶如清,再加上班上的其他几个女孩,背着书包,将乒乓球台围成一圈,趴在上面写作业。一边写,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如果谁写累了,大家就从书包里拿出乒乓球拍,噼噼啪啪地打会儿球,打完了,再接着写作业。
     打乒乓球时,她们玩一种叫“挂钩”的游戏。
     一个皇帝,一个士兵。关键是第一个球,如果士兵赢了,就是“挂上钩了”,否则,就是“没挂上钩”。没挂上钩的,就直接出局,轮到下一个上。挂上钩的,可以和皇帝打一局,先到三的为赢。如果士兵赢了,他就变成了皇帝,而皇帝变成了士兵,需要重新挂钩。
       乒乓球台是用水泥浇筑的,时间久了,台面上就会出现一个个的凹坑,乒乓球落在上面的时候,就会发生变线。谁也接不住。如果双方都认可了,那么这个球就不算;但很多时候,赢的一方是不认可的,于是双方就会互相没完没了地扯皮。
      一群小女孩儿,围成一圈,分成旗帜鲜明的两帮,为了一个球,叽叽喳喳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能分辩上半天。
      她们上低年级的时候,经常会被高年级的学生轰走。等她们上了高年级,也经常地,去轰那些低年级的学生。
     初中,她们上的是离家稍远的二汽七中。两个女孩儿,形影不离的,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早上,谁走得早,就在家门口的走廊里,等上一会儿;下午,她们会在校门口的宣传栏的下面,等着对方。从学校到家里,大约有二三十分钟的路程。一路上,两个人似乎有着永远也唠不完的话题。
     七中的校园,建在半山腰上,校门口处,就是一段长长的大上坡。自行车是骑不上去的,要推上去。到了冬天,地面上结冰或是有了积雪,经常有人稍不留神,就会重重地摔个跟斗,引得四周一片的哄笑。
       初二的上学期,学校开始分班。根据成绩的好坏,分成了快班和慢班。班级不是固定的,成绩的升降,可以随时调整。学校给出的理由是:为了能更好地因材施教。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学校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升学率。整体的升学率以及考上重点高中的优秀率。
     叶如清分到了快班。而刘晓月分到了慢班。
      那可能是她们初中毕业以前的学生生涯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分开的时光。刘晓月显得有些闷闷不乐,跟叶如清在一起,她生平第一次有了低人一等的感觉。上学、放学的路上,她的话,明显地没有了以往那么多。
     其实,刘晓月的心里是憋着一股子劲儿的。叶如清能上快班,凭什么我不能?整整一个学期,刘晓月的学习比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刻苦、努力。她屋子里的灯光,经常亮到了半夜。连她的父母,都觉得十分的诧异: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上心过?
      刘晓月的付出,得到了她想要的回报。初三刚开学,刘晓月就被调整到快班了。她又和叶如清同班同学了。这种感觉真好!上课的时候,刘晓月望着叶如清的背影,得意地笑了。
     连着她们家和七中的,还有一条基本上废弃了的铁路。平时,铁路上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影都看不着。铁轨都生了锈,基石边,长满了荒草。上学或是放学,她们喜欢从铁路上走过。有时,她们踏着枕木,一阶一阶地蹦跳着往前走;有时,她们各踩着一根铁轨,张开双臂,像一只稚嫩学飞的小鸟,摇摇晃晃地前行……清晨的朝阳或是黄昏的夕阳里,留下了她们的剪影;一路上,洒下了她们无数的欢笑……
    走着走着,忽然间,她们发现,自己长大了。
    她们的身体,悄然地发生着某些隐秘的变化。这让她们走在路上,宛然地有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样。
      初三的这一年,刘晓月和叶如清都满了十五岁,虚岁十六了。
       十六岁的花季。它是一个女人,少女时代最美好的季节。她们就像是一株含苞待放的花朵,正慢慢地摇曳出无限的风姿。
     中考,是她们在这个花季里,面临的人生的第一个重要十字路口。
     其实,她们当时并没有太把中考当做一回事儿。一次普通的考试罢了。它甚至远远没有学校的每次期中、期末考试,会决定你是分在快班或是慢班,来的更重要。反正都是有书读的不是?考的好与坏,又有什么关系呢?至于说上大学,上完大学,还不是得回来参加工作,一个大学生,工资又比一个车间的工人,能高多少呢?
    这是当时家长和学生的一种较为普遍的认识。刘晓月和叶如清的周围,就有很多这样的人,比如刘晓月的哥哥,他们初中毕业后就辍学在家,等年龄到了,就直接招工进厂。因为占着工龄的优势,他们的工资,甚至比他们那些上了职高或是技校的同学,还要高出一部分。
     当然,这种现象,几年后,就被慢慢地改变了。
    叶如清的心里,是有自己的打算的。她想上高中。上二汽一中。
     叶如清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她们学校和二汽一中紧挨着,共用一个路口。有时,叶如清她们放学的时候,正赶上一中也放学,她就会看见一群一群比她略大几岁的高中生,灿烂地笑着,从她的面前走过。叶如清就觉得,他们和她见过的所有的学生,都不一样。他们的身上,似乎多出了一些什么。至于说有什么不同、又多出了什么,她也说不清楚。但她的心里,就此隐隐地滋生出了一个愿望:我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刘晓月的想法就要简单的多:反正叶如清上哪个学校,我也上哪个学校。
    三天的中考很快就过去了。它就像是一阵清风拂过,没有在刘晓月和叶如清的心里,留下太多的痕迹。
      那个夏天,她们不再为暑假作业发愁了,升学的事儿,似乎还很遥远,也不需要她们去发愁。她们玩得无忧无虑。就在这个夏天,两人同时地,迷上了游泳。
      八中的旁边,原先是十堰市体校。体校要从市中心搬迁出去,它的田径场,做了八中的操场,设备都搬走了,该拆的建筑也都拆了,还剩下一个训练用的游泳池,拆之前的两年,它开始对外开放,售票营业。
    刘晓月和叶如清,去的就是体校的游泳池。二十块钱办一张月卡,其实就是一张硬纸片,正面贴着照片,背面是一个个的格子。去一天,守门的人就会在格子里,盖上一个鲜红的印戳。
      她们一般下午五点左右去。先在家里换好了泳衣,外面罩上一件宽松的衬衣或是裙子,游泳圈挎在肩上,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就去了。到了六七点钟,她们才又脸蛋晒得黑红、头发湿漉漉的,踢踢踏踏地回家。
    游泳池的水,映着一片瓦蓝瓦蓝的天空,水清澈得能清楚地看见水底的瓷砖。游泳池里人很多,大多都是放了暑假的学生。她们略带矜持地自顾自地玩耍着。有时,扑腾扑腾地嬉闹,有时,会游上一段蛙泳,一下一下地,在水中舒展着年轻的身躯……
     每天如此。
    她们的游泳月卡上盖了十几个印戳的时候,中考成绩下来了。
     叶如清考了424分。刘晓月考了406分。对于她们而言,这是一个正常的、意料之中的分数。
     还没等再多盖几个印戳,紧接着,各个学校的录取分数线也下来了。
       二汽一中:440分。二汽师范(中专):412分。普通高中:390分。
       看到分数线的那一刻,叶如清感到了一丝沮丧。她想起了那些和她擦肩而过的一中学生们,她知道,自己和二汽一中,和那个曾经的愿望,永远地擦肩而过了。
    叶如清的父母,替她选择了二汽师范。
     学费全免,每月还有十九块的生活费,这样的好事,到哪里去找?再说,一个女孩子,当个教师,又干净、又体面,有什么不好?叶如清的母亲说。
    刘晓月也郁闷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她郁闷的原因,是今后不能再和叶如清同班了,她们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一起上学、放学了。
     刘晓月后来上了二汽技校。
      唉!都怪我,我要是再多考几分,咱俩不就又可以同学了?那段时间,这句话几乎被刘晓月挂在了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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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8-8-9 09:34:26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4

    有时候,两个女孩儿之间,也会聊一些私房话。
     比如,她们游完泳回来的路上,就会聊起那些在游泳池里碰到的男孩。哪个男孩长得帅啦,哪个男孩的身材好啦,哪个男孩故意在你身边游来游去,是不是看上你啦,诸如此类。反正也没人听见,两人聊得很放肆。她们现在的样子和她们在游泳池里的矜持,简直是判若两人。有时,两人也觉得有些过火,就相互捶打着身体,掩着嘴,吃吃地笑了。
     有一天,在放学的路上,两人沿着铁轨,慢慢地走着。
     刘晓月,你将来要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叶如清忽然很认真地问道。
     我?要找个帅的!像许文强那样的!刘晓月想了一会儿,又说,他得听我的,什么都听我的!
     那你呢?刘晓月问。
    我,我还没想好呢!叶如清说。
     没想好?那你来给我当嫂子吧!这样,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啦!刘晓月笑嘻嘻地说。她仿佛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显得乐不可支。
      瞎说!叶如清白了刘晓月一眼。
      叶如清小时候,长得很乖巧,刘晓月的母亲很喜欢。有时候,两家拼桌一起吃饭时,大人们就开玩笑,说将来两家可以搭个亲家。但孩子们都长大后,两家就都不再开这种玩笑了。只有刘晓月,还三不知地将这事儿说出来,半真半假地取笑叶如清。
     那天,叶如清平生第一次收到了一个男生羞答答地塞给她的小纸条,说要和她做“朋友”。叶如清本来想问问刘晓月的意见,但被刘晓月一打岔,这个话题就被支开了。
     叶如清就去想刘晓月的哥哥。她想如果他们谈朋友,会是一个什么情形。她想了许久,但却想不出一个什么结果,反倒是想的更多的,是真的有一天,刘晓月要叫她嫂子的情形。她觉得,这也挺有意思的。后来,她就不去想了。但不知怎的,她再见到刘晓月的哥哥时,就会不由自主地脸红。
       刘晓月的哥哥,叫刘红军。家里人都叫他:大军。他的朋友们叫他:军儿。等他岁数大了,外面的人就都叫他:军哥。
      刘晓月老家是河南的,家里很有些重男轻女。父母不太管刘晓月,但却为了她的这个哥哥,操碎了心。
      小时候,刘红军就是他们这一片家属院的孩子头儿。从小学起,他们这帮孩子,就和马路对面安装公司的孩子,三天一小架。五天一大架,隔三差五的,刘红军就鼻青脸肿地回家了;经常的,还有些家长,领着被打的孩子,找上门来告状。于是,刘红军就被父亲暴打一顿。可打完了,该怎样还是怎样,依旧我行我素。反倒是刘红军的父亲,有时下手重了,反而会被刘红军的母亲好一通埋怨。
     刘红军挨打的时候,既不哭,也不叫,更不会告饶。噼噼啪啪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到楼道,叶如清听了,都会感觉到一股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意。
      刘红军上初二的那年,干了一件大事。
       电影院里放电影《少林寺》时,刘红军偷偷地溜进去,连着看了几场。一天半夜,他偷偷地从父母床头五斗柜的抽屉里,拿走了一百多块钱,然后,溜出了门。
      刘红军不见了。家里几乎快急疯了。给所有能记起的亲戚朋友写信、打电话;又央求熟识的朋友,满大街小巷地去找;只要是单位出长途的司机,每人都给别人一张刘红军的照片。就这样折腾了一个月,连他父母都感到绝望的时候,刘红军又衣衫褴褛、饿的皮包骨头地回来了。
        父母问他干什么去了?刘红军答,我去少林寺拜师学艺去了。
       刘红军的父亲,用绳子将他吊在门框上,拿腰里的皮带,使劲儿地抽。抽完了,他的父亲累得气喘如牛,而他母亲,却搂着刘红军,呜呜地哭,转身又忙着去给孩子做好吃的去了。
      第二天下午放学回家,刘晓月和叶如清,正好碰上刘红军一瘸一拐地从楼梯上下来。
     走!哥领你们去看看少林武术!刘红军笑嘻嘻地说。
      刘红军领着两个女孩,到了一处建筑工地上。先呼呼地打了一套拳,有模有样的;又找了几块砖头,摞在一起,一拳一拳地往上砸。有时,砖头被砸成了两半,有时,砖头没开,就继续砸。
     看到没?这就是少林拳,少林气功!刘红军得意洋洋地说。
     八三、八四年,全国开始“严打”。
    刘晓月和叶如清那时都还小,只留下了一些模模糊糊的印象。
     她们班上有个同学,家里排行老五,小名就叫老五子。老五子的大哥,也就十八、九岁吧,有一天半夜,用棍子击晕了一个下夜班的女工,抢了她的钱包。钱包里,一共三毛五分钱。第二天,人就被警察抓走了。正赶上严打,判决很快就下来了:死刑。立即执行。
      判决下来的那天,他的母亲哭得肝肠寸断。见一个人,就反复不停地说:
       他只是好玩啊!他还是个孩子啊——
      那段时间,最紧张的就是刘红军的母亲了。她的神经始终是绷得紧紧的。刘红军上学、放学,她都跟着,晚上,整夜地不睡觉,守在门口,生怕孩子跑出去。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更愿意用一个枷锁,将自己和孩子锁在一起。一个月的时间不到,人就熬得脱了形,双眼通红。整个人憔悴得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有一天,好像是个周日的上午,六堰广场举行公审大会。刘红军的母亲,专门带着他去看。刘晓月和叶如清也觉得好玩,就跟着去了。
       一溜儿的卡车,从朝阳路里开出来。街道的两边,到处都是围观的人群。每辆卡车上立着几个神情木然的罪犯,一左一右,是两名荷枪实弹的解放军。罪犯们五花大绑,背后插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罪名和姓名,比如“强奸犯xxx”、“抢劫犯xxx”,再画上一个鲜红的大叉。车头处,高音喇叭不停地在宣读着罪状。卡车一直开到广场,犯人们被押下车,分了几排站定。人们就“轰”地围了上去。有领导上台讲话,最后大约是说验明正身、立即执行之类的话,然后,犯人又被押上车,卡车就浩浩荡荡地,向着郊区的方向驶去……
       看到没?你要是再不学好,将来就跟他们一样!刘红军的母亲对刘红军说。
       刘红军初二那年,留了一级。勉强初三毕业,打死也不肯再念书了。又在家里待了一年,满了十八岁,家里就找关系,让他到制管厂,当了工人。到了厂里,也不好好上班,三天两头地旷工。厂里没办法,找到了家里。家里也管不了。先是“留厂查看”,后来就开除了。
       刘红军的父母说他时,刘红军就说,放心吧!等我挣了钱,你们就跟着我享福吧!
        有一年,电视里放热播剧《亮剑》,里面有一个人物,李云龙的警卫员,叫和尚的。当叶如清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脑海里却马上闪现出了年轻的刘红军的形象。两个人真的很像。都是方方正正的脸庞,高高大大的骨架。抛开别的不说,年轻的刘红军,其实身上是很有一股子男人的阳刚之气的。
     叶如清上师范的时候,刘红军已经被厂里开除了,东跑西颠地做起了生意。刘红军的身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漂亮女孩围着他转。有一个女孩,有大约一年的时间,吃住都在他家里,就像是赖上了他,怎么撵也撵不走。
       刘红军,算是第一个,在叶如清的少女情怀里,留下过痕迹的男人。它浅浅的、淡淡的,朦朦胧胧、若隐若现。而随着年龄的一天天长大,她就能越发清晰地认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而此时,她更愿意相信,那不过是一个初次怀春的少女,青春期内心的懵懂与悸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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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8-8-10 11:06:25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5

    在她们的记忆里,那个暑假的后半段,急促而又短暂。转眼之间,就到了开学的时间了。
     叶如清的学校,因为是培养未来的人民教师,又多了一道体检和面试的环节。叶如清的母亲领着她,先挤公交车,一身大汗地到太和医院体检,然后,再赶到张湾的学校,进行面试。叶如清的面前,是一排三个面色严肃的老师。她落落大方地,唱了一首歌,又朗诵了一首唐诗,最后,还跳了一段舞蹈。
    不错!不错!几个老师频频地点头。
     叶如清后来才知道,她们这一批的录取生里,有一个略微口吃的女孩和一个脸上有烫伤的女孩,就因此而被淘汰了。至于说是天生的口吃还是当时紧张得口吃,就没有人知晓了。而烫伤?那又能怪谁呢?也许就是因为这些,她们的命运,将会被完全地改写。
      应该说,师范学校对它们招收的学生,还是比较严格的。叶如清的班上,就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学生,分数是超过了重点高中的录取分数线的。如果她们都去上重点高中,又会是怎样的一番人生呢?而人生,是没有假设的。
      两所学校,几乎是在同一天里,报到、开学了。
       叶如清是被父亲送到学校去的。她背着书包,拎着一个网兜,走在前面。网兜里装着脸盆、牙缸、毛巾、肥皂之类的生活用品,随着她的脚步,发出哐当哐当的清脆的碰撞声,像是一路的吟唱;而她的父亲,乐呵呵的,一头大汗地跟在她的身后。他的肩上扛着一个用床单裹着的大包袱,里面是叶如清的铺盖、蚊帐和几身换洗的衣服。天气很热,他又不愿意放下,弄脏了床单,就这样一直背着,到了学校。
       叶如清的宿舍里,一共住了八个女生。六个是二汽子弟,还有两个是十堰市来的。床是上下铺的钢架床,上面已经贴上了每个人的姓名。大家都没有什么住校的经验,又是刚来,互相也都不认识,就显得很拘谨,彼此间生涩地笑着,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床铺。一个看上去有些老成的女生,被老师指定做了舍长。
      入校的第一天,整整一天的时间,她们都在大扫除。先彻底打扫了教学楼、教室,拖地、擦玻璃、抹桌椅,又去打扫教学楼前的操场、食堂,下午,再去打扫宿舍楼。因为是第一天,为了给新学校留下好印象,大家都表现得很积极。晚上是自由活动时间,几个人都累得躺在床上不想动了。然后,十点钟到了,熄灯的铃声响了起来。世界,才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叶如清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户,静静地铺洒在宿舍的中央。听着身边陌生的呼吸声,以及头顶吊扇单调的吱呀声,她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单。她有些想念刘晓月了。她想起了她们小时候,挤在一张小床上睡觉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她想,要是刘晓月在该有多好啊!那宿舍里的气氛,肯定会活跃很多。也许,她们还会像小时候一样,挤在一张床上,说着永远也说不完的话题……
       刘晓月,你在干什么呢?叶如清迷迷糊糊地想着,沉入了梦乡。
       刘晓月不住校,走读。所以她没有让父母陪着,自己一个人,去了学校。
      二汽技校座落在红卫,就在湖北汽车工业学院的旁边。它和他们初中的学校有些相似,也是建在半山腰上,校门口,同样是一条长长的上坡路。路的一侧,有一排画廊般的葡萄架,正是枝繁叶茂的时节,遮住了一大片的浓荫。在校门口的上方,醒目地立着一块牌匾,它的字是鎏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是一位国家领导人的题词:未来技术工人的摇篮!
      技校里,分了车工、钳工、电工、钣金、汽修等近十个专业。钳工里,又分了机修钳和工模具钳。刘晓月的分数,不够上电工班,而车工又太累,她最后选择的,是机修钳工专业。
      技校招收的学生,是以男生为主的。毕竟,他们培养的学生将来是车间的工人。男女生比列为3:1。刘晓月的班上,二十四名学生,只有六个女生。
      上学的第一天,刘晓月和班上的其他同学,每人分到了一套工作服。工作服是整个二汽通用的,印着双飞燕的标志。蓝色的,穿上去宽宽大大。它唯一的优点就是——耐脏。学校里要求:上实习课时,一律只能穿工作服。
      开学的第一天,整整一天,刘晓月基本没怎么说话。她有些懒得搭理班上的同学。一放学,她就背起书包,冲出了教室。
      放学走在回家的路上,刘晓月的心里就有了形单影只的感觉。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很不好。刘晓月本身是个张扬的女孩,人越多,她就越疯。一下子,她觉得自己被世界抛弃了。一个人的刘晓月,连她自己都不认识了。她耷拉着头,连走路,都有些无精打采的。
       刘晓月上技校的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刘红军就领着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进了校园。没想到,他还真认识不少技校的学生。高年级的,低年级的,十几个人,呼呼啦啦地将他围了一圈。
      谁都不准欺负我妹妹,知道不?刘红军气势十足地说道。
       军哥,哪敢啊?一个小子说道。
      谁要是欺负了我妹妹,就赶紧地告诉我!知道不?刘红军说。
       那是,那是。有人说。
         还用你出马?我就削死他!也有人说。
        刘红军!刘晓月从班里赶过来了,她叉着腰,怒声地呵斥道,谁叫你到我学校来的?
       刘红军嘿嘿嘿地笑着,挥一挥手,施施然地带着人走了。
       那时,实行的还是单休。每周有六天的时间,只有星期日休息。在两个女孩的心中,都觉得,那是多么漫长的六天啊!
       终于,新学期的第一个礼拜过去了。星期六的下午,刘晓月放学回家的稍早。她还没进自家的门呢,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叶如清的家里。
       叶如清呢?她问。
       还没回呢!叶如清的母亲说。
        刘晓月就回到了自己的家,但总是心神不宁的样子,隔一会儿,就跑到叶如清家看看。
       怎么还不回来呢?她不满地嘀咕道。
       叶如清她们周六的下午开了班会,每个人都要总结自己一周的学习情况。然后又回到宿舍,收拾了换洗的衣服。等她回家的时候,刘晓月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她从上楼梯的脚步声里,听出了叶如清,直接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就在走廊里,一把将叶如清抱了起来。
       叶如清,我想死你了!刘晓月说。
       嗯!我也想你了!叶如清说。
       两个女孩离得那么近,她们互相都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气息。那是从幼时,就熟悉的气息。
      不行,你得补偿我!刘晓月说,你明天哪儿也不能去,就陪我。我要你陪我一整天!
         最后,两个人约定,以后每个星期天的下午,是属于她们的专属时间。谁也不能抢走。她们要约着一起,逛街、吃饭、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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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8-8-13 12:31:43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6

    那个经常约着刘晓月一起看电影的男生,叫高强。
    刘晓月上的学校,采用的是“双元制”的教学模式。实习与理论的比例是2:1。相对于书本,更重视学生的实际动手能力。他们有两周的时间在实习车间里实习,然后,再用一周的时间,在教学楼里学习理论知识。
    新学期的前两周,刘晓月她们班一直在学校车间里上实习课。这与他们从小到大受教育时,背着书包进课堂,是完全不同的教育方式。除了必须要穿工作服之外,他们甚至什么都不用带。没有桌椅,只有工具柜,没有黑板与书本,只有各种图纸、样件、毛坯等。
    钳工基本功。这是像刘晓月这样的新生,必须要面对的第一个难关,也是一道他们必须要迈过去的坎儿。两周的时间,他们要在台虎钳上,只用锉刀,将一块钢铁的坯件,打磨成老师指定的形状。
     这一下子就看出男生和女生的差异了。男生们吭哧吭哧几下,坯件的表面就磨下去一层,而女生锉了半天,也不过是在钢铁的表面留下了一层密密的划痕罢了。
     单调。枯燥。艰辛。它与其是基本功,倒不如说是在磨练学生的意志品质。刘晓月的骨子里有一股狠劲儿,她心里认为,男生能干,她凭什么不能干?于是,她咬着牙,脸上淌满了汗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和男生比着干。第一天下来,她的手上就起了一层的血泡,她用针挑了,裹上纱布,第二天继续干。刚开始,手一握锉刀,就钻心地痛,后来,慢慢地麻木了。到两周实习课结束的时候,刘晓月的手掌上,已经是一层硬茧了。班上的女生没有一个完成的,但刘晓月的作品,还得到了老师的表扬。
       第三周,他们回到了教学楼,开始上理论课。看着熟悉的桌椅、黑板、讲台,刘晓月有了久违的感觉。
     有一天中午,刘晓月去学校食堂吃饭的路上,忽然有一个男生,拦在了她的面前。
     你不就是,你不就是——男生吭哧了半天,说,那个谁嘛!
     我又不认识你!刘晓月冷冰冰地说。
      我想起来了!男生一拍脑门,说,你夏天是不是总去体校游泳池游泳?我也在呀!我们俩还说过话,记起来没?
      他这么一说,刘晓月倒是想起来了,模模糊糊地有一些印象。夏天,她和叶如清去游泳池游泳时,总有那么几个坏小子,围着她们转。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但说话是没有的,倒是刘晓月,臭骂过他们几回。
      我还是不认识你!刘晓月说。一转身,走了。
       别走哇!我还没说完呢!男生冲着刘晓月的背影大喊。
      这个男生,就是高强。
       高强也是技校的学生,和刘晓月一届。他学的是汽车驾驶和维修专业。
      高强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刘晓月的班级。一到课间或是午间休息时,他就窜到刘晓月的教室,没话找话地和刘晓月黏糊。班上其他的学生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们。弄的刘晓月不胜其烦。
       滚!刘晓月说。
      我滚,我滚还不行吗?高强说。可是一转眼,他就又凑到了刘晓月的面前。
       刘晓月实在拿高强没有办法。她觉得这个人脸皮太厚,简直是没脸没皮。无可救药。厚颜无耻到了极点。她这一辈子,都不想认识这样的人。在她的内心深处,认为男人要么像她父亲,沉默寡言;要么就像她哥哥,好勇斗狠。她实在是没见过高强这样的。而且,她讨厌他说话的腔调,一股子东北味儿,显得说不出的油滑。
      刘晓月,晚上我请你看电影!高强说。
       滚!刘晓月说。
       刘晓月,放学我送你回家!高强说。
       滚!刘晓月说。
      刘晓月……
       滚!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有两件事,改变了刘晓月对高强的看法。
        有一天中午,刘晓月正在教室里休息。高强又像往常一样,窜了进来,凑到了刘晓月的面前。
      刘晓月,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高强说。
       滚!刘晓月说。
       真的!不去我保证你会后悔!敢不敢去?高强又说。
      高强的声音有点高,教室里的同学都望了过来。还敢不敢去?我还怕了你?刘晓月想。反正也没什么事儿,她跟在高强的身后,走出了教室。
     他们一前一后,顺着教学楼前的马路,爬了一个小坡,来到了学校的后操场。这里也是高强他们实习的地方。一栋三层楼的教师办公楼,楼前,停着几辆报废的汽车,已被拆解的零零散散。操场的角落里,还停放着几辆教练车。正是午休的时间,整个后操场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不见一个人影。
     高强领着刘晓月,兜了一个大圈,才偷偷摸摸地靠近了其中的一辆教练车。他东张西望地看了一会儿,就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把钥匙,打开车门,爬了进去。
     进来呀!他拍了拍副驾驶的座位,对刘晓月说。
     等刘晓月坐了进去,高强就点火发动了汽车。汽车康康康地一阵乱抖,然后,猛地窜了出去。在最初的慌乱之后,高强慢慢地稳定下来。他把住方向盘,汽车就沿着后操场的跑道,一圈圈地飞驰起来。
      怎么样?高强得意洋洋地说,这是哥们儿第一次开车!
      刘晓月没有说话。风从车窗外吹过,撩起了她额头的刘海。扑面而来的风,忽然给了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想起来自己小时候,母亲很忙的时候,有时父亲出车,就会带上她。她也是坐在副驾驶座上,崇拜地望着父亲,熟练地操纵着那么一个大家伙,在人流里穿行。喇叭滴滴地响,是那么有力,行人纷纷避让。恍惚间,自己仿佛是骑在奔驰的骏马上。父亲侧过头,笑着对她说:妮儿,给爹点棵烟……
    好景不长。汽车还没有在后操场上绕上几圈,突然,汽车的尾部“嗵嗵嗵”地发出了几声巨响,就像是有人在车底连着放了几个大炮仗。接着,滚滚浓烟从车底喷了出来,很快笼罩了整个车体。汽车像是突然间没了气息,一动也不动了。
      水货!刘晓月不屑地说。
     这时,教师办公楼上的一间房间,“哐啷”一声打开了。一个老师模样的人,冲了出来。他一边大声地喊叫,一边向着汽车跑了过来。
     刚开始,离得远,刘晓月没有听见他在喊什么,渐渐的近了,刘晓月听见了他喊叫的声音。
      哪个班的小兔崽子?谁叫你动车的?
     坏了!高强说。他麻溜儿地跳下了车,向远处跑去。跑了几步,又折了回来。
     刘晓月,快跑!他高叫道。
      刘晓月楞了楞,才跳下车,跟着高强往远处跑。跑着跑着,两个人的手抓在了一起。他们一路跑下了后操场,跑过了教学楼,然后,拐进了宿舍楼的拐角。看着后面没有人追上来,两人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贴着墙角,瘫坐在了地上。
    两个人相互对视一眼,忽然间,一起笑了。
     在这一刻,刘晓月觉得,高强也不再是那么面目可憎、令人生厌了。他的脸上不知在哪里蹭上了一道黑油,说不出的滑稽。看,他跑了一半,没有丢下自己,还算是仗义吧,而且,他们刚才还牵了手,这也算是共了患难吧!在刘晓月的内心,原来横在两人之间的一堵墙一样的壁垒,正在如冰雪一般的融化……她认为,这个人虽然既不像她父亲,也不像她哥哥,但似乎也有他可爱的一面,至少,做个普通朋友,总还是可以的……
      这件事发生后没几天,刘红军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学校里有个男生,经常缠着刘晓月,骂都骂不走。这还了得?刘红军怕自己的妹妹吃亏,这天,他带了几个人,在技校的校门口,堵住了高强。
       高强看到刘红军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妙。他在校门口,就是在等着刘晓月放学。他当然知道刘红军是谁。高强转身就跑,但没跑几步,就被刘红军从后面赶上,一脚踹倒在地。几个人围了上去,雨点般的拳脚,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高强像一只大虾一样蜷缩起了身体,双手牢牢地护着头部,嘴里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
      打完了,高强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刘红军慢慢地蹲下来,用手拍了拍他的脸蛋。
       说,以后还缠着我妹妹不?刘红军问。
      高强拿眼睛瞪着刘红军。
     关你屁事!他说。
      刘红军又慢慢地站直了身体。他挥了挥手,说:再打!
      打完了,刘红军还是像刚才一样,又蹲了下来,再问了一遍。
     说,以后还缠着我妹妹不?
     高强瞪着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刘红军。
      老子缠定她了!老子这辈子都要缠着她!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呀!高强大声地吼叫着。
     刘红军嘿嘿嘿地冷笑个不停。他再一次地挥了挥手。
      有骨气,我喜欢!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刘红军说。
      等到刘晓月得了信儿,飞快地跑到校门口时,刘红军已经领着一帮人,走了。只剩下了高强,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
     刘晓月后来多次回忆起这两件事儿来,她感到,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安排了一切。所谓造化弄人,不外如是。如果两件事情颠倒了次序,那会是什么结果呢?比如,她刚刚认识高强那会儿,刘红军就带着人来了,揍了高强。那她可能会在旁边,拍手称快;甚至是也踢他两脚,出一出胸中的恶气。但是,偏偏是先发生了第一件事情。在后操场的事情之后,她已经在心里,将高强当做了自己的朋友。在刘红军和高强的天平上,刘晓月无形中,更倾向于高强多一些。其结果,已经完全的不同。
       刘晓月一步一步地走向高强,仿佛是踩着宿命的脚步。高强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的外套上,残留着无数零乱的脚印子,有的地方,还裂着口子。刘晓月都走到了他的面前,他才抬起头,眯着肿胀的眼睛,看见了刘晓月。他的鼻子里塞了两团纸,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咧开嘴,想要冲她笑一笑,结果却牵扯到了痛处,丝丝地倒抽着凉气。
      霎时之间,一股沉重的负疚感,强烈地涌上了刘晓月的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渴望去为眼前的这个男生做些什么,比如精心地照顾他,减轻他身上的伤痛,或者干脆,去分担他的痛苦。她甚至有了,将他搂在怀里的冲动。一种母性的光辉萦绕在刘晓月的四周,一股她从未体验过的,叫做柔情的东西,静静地在她的心底流淌……如果叶如清在这里的话,她一定认不出,眼前的那个人,就是她熟悉的刘晓月。
      我们看电影去吧!刘晓月柔声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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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8-8-14 15:33:51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挺好。手动半小时,调好格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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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8-8-16 12:19:25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疲倦飞翔 发表于 18-8-14 15:33
挺好。手动半小时,调好格式。

感谢!版主一留言,似乎人气都聚拢了不少!
后面的都已改好!但最前面的,一调格式就出现字数已满的提示!且看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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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8-8-17 08:38:36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7

   
     学高为师。身正为范。
     自从在开学典礼上,叶如清第一次从老校长的口中,听见了这句话,三年里,它时时地出现在叶如清的耳边,俨然是校训一样的存在。
     师范学校的老校长姓陈,上海人。他说着一口的上海普通话,底气足,嗓门大,每一个字节都是重音,短促有力,很有些铿锵激昂的味道。他和叶如清小时候听到的曾园长的上海普通话,迥然不同。同样的方言,让两个人说出了不同的味道。一个绵柔,一个阳刚。
      有时候叶如清想想,自己和上海人还真是有缘分。
      二汽师范,全称是二汽教师进修学校。它是一所明显的带有过渡性质的学校。从八三年到八七年,一共招收了五届学生。每届有四十人左右。当这些毕业生极大地缓解了当时二汽下属的各所学校师资匮乏的问题后,就停止了招生。它后来成为了一个师范类的成人教育基地。再后来,连着几次和其他学校合并,彻底地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几十年后,它的毕业生们,已然成为了东风公司下属的中小学里的中坚力量。
      叶如清入学的时候,二汽师范的条件还十分简陋。没有校园,和二汽教委一个大院,就连教学楼,也只是借了教委的一栋楼;没有操场,学生做课间操或是上体育课时,都是借用的毗邻的机关学校的操场。
      叶如清慢慢地适应着师范的学习和生活。
      宿舍里的八个女生,都已逐渐地熟识了。晚上熄灯以后,她们也会躺在床上,呱啦呱啦地聊上很久。
      师范学校里,对学生的仪容仪表,要求得十分严格。它有一整套琐碎而具体的校纪校规,对学生进行约束。比如:不许说脏话。不许烫头、染发。不许穿奇装异服(包括喇叭裤、过于暴露的裙子等)。不许化妆,不许涂脂抹粉。不许染指甲。不许佩戴任何首饰,如耳环、项链等。要注意个人卫生。指甲要勤剪,头发要勤洗、勤理。见了老师要问好。林林总总,列了几十条。每天,都有专门的老师负责检查。
       叶如清班上有一个男生,头发是自来卷。开学第一天,就被陈校长抓住了,立刻被树立成了反面典型,大会小会的点名批评。
      我这是天生的!我有什么办法?男生委屈地说。
      天生的也不行。男生一气之下,周末回家,干脆剃了个光头。周一上学,被批评得更厉害了。学校不允许烫头,但更不允许理光头。
      后来上学,这个男生就天天戴着一顶帽子。天热也不摘下来。
     师范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之间,并没有那种师生的鸿沟。叶如清的很多老师,都是刚毕业分配来的大学生,年龄上也大不了几岁,都有着一种亦师亦友的融洽。况且,老师们也都知道,他们现在教的学生,可能在未来的一天,说不定就变成了他们的同事。因此,老师们更多的是循循善诱的说教,而绝不会去厉声地训斥。
     与严苛的校纪校规相比,师范里的学习,反倒是没有那么紧张了。任何一门学科,只要在考试前稍稍地突击一下,基本都能过关。就算不过关,也有两次的补考机会,一次是在学期结束的时候,一次是在新学期开学之前,如果两次还是不过关,那老师也会想办法让你过关。
     相对于同龄的高中生而言,师范的生活,显得轻松、丰富。叶如清他们的手里,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学校或是班级,就开始组织各种各样的活动。春游。秋游。集体舞比赛。联欢晚会。篝火晚会。纪念了五四,再纪念屈原,纪念了鲁迅,也要纪念一二九。演讲比赛。朗诵比赛。黑板报比赛。运动会。排球、篮球比赛。文学社。书画比赛。甚至学校还开了交谊舞普及班。各种各样的活动,层出不穷,应接不暇。
    在师范学校里,学生的成长,更加的自由和多面。叶如清的班上,有一个女生,就弹了一手的好钢琴;还有一个男生,竟写的一手的好书法。弹钢琴的女生,后来当了音乐老师;而书法好的男生,后来脱离了教师岗位,做了文秘工作,最后到了公司的人事部门。还有一个女生,用一句通俗的比喻,就是拥有一副百灵鸟般的歌喉。叶如清后来看电视里的《中国好声音》,她就想,可惜当时没有这么好的机会,如果这个栏目提前三十年,她就一定会鼓动她的这位女同学参加,没准儿,世界上就少了一名教师,而多了一位邓丽君般的大歌星。
     叶如清印象最深的,是那个时候的各种郊游。刚开始,是学校或是班级组织的。后来,就变成自发的了。七八个玩得到一起的同学,相约着,做一些简单的准备,就出发了。或去踏青,或去赏秋,或去野炊。他们去大西沟。去水帘洞。去四方山。去牛头山。去马家河水库。去大岭沟水库。去黄龙大坝。有时,就是一处不知名的山峰,或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山沟,都能让他们兴高采烈地玩上一整天。三年的时间里,他们的足迹几乎遍布了十堰的山水。
    叶如清上师范,快到三年级的时候,迷恋上了文学。
    叶如清认为,文学,是上苍对于她没有上高中,所给与的最大最好的馈赠。
    叶如清读的第一本小说,是王蒙的《青春万岁》。书是从学校的图书馆里借出来的。所有的,所有的日子都来吧!让我编织你们,用青春的金线,和幸福的璎珞。然后,她和班上的其他女生一样,看琼瑶和三毛的书。她上课看。放学看。晚上熄灯后,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她也曾为琼瑶笔下的凄美的爱情流过泪;也曾幻想着有一天,像三毛一样,穿上一件牛仔裤,到撒哈拉沙漠去流浪,遇上一个像荷西一样的男人……
     接着,她开始读席慕容和汪国真。叶如清有一个摘抄本,里面满满的都是他们的诗句。那些诗句,总是那么轻易地就打动了一颗少女的心。有时,叶如清觉得,那些诗句似乎会像钻石一样,发出璀璨的光芒……
     再接着,仿佛是水到渠成一样,叶如清找到了舒婷。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她开始深深地喜欢上了那些朦胧诗。她喜欢上了顾城。喜欢上了海子……学校的阅览室全天开放,她几乎翻阅了其中的每一期文学期刊、杂志。她常常沉浸在诗歌的意境中,一个人久久地发呆……
     在那些她喜欢的诗人的指引下,她又读了惠特曼。读了普希金。读了泰戈尔……
      叶如清的身心,被诗歌所浸润。渐渐的,她开始显得与周围的女孩不同起来。你可以说她更安静了,也可以说她变得更内敛了,甚至可以说她变得更漂亮了,更有气质了,也更孤傲了……
      连刘晓月也察觉到了她身上的变化。
      你怎么总是心事重重的!有一天逛街,刘晓月说。
     叶如清感觉,在她的精神世界里,被开启了一扇天窗。另一个叶如清,正探头探脑的、一脸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世界。它的天空是纯净的,辽阔无垠。
     叶如清毕业的时候,学校突然改变了它的分配制度:从十堰市来的学生,不再分配到二汽的学校,而是回到地方,由十堰市教育局统一分配。
       这一下就炸了锅。学校当初招生时,是按照一定的比例,招收了一部分十堰市的学生。叶如清他们班上,就有三分之一的学生是来自十堰市。在那个年代,十堰市只有一些有门路的家庭,才能把子女送到二汽去上班。十堰市的学生来上二汽师范,很大一部分,是为了将来能在二汽就业。他们对回到十堰市,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工资待遇低抛开不说,万一被分配到了哪个偏僻的小山沟的学校呢?
于是,这批学生就联合起来向学校讨要说法。闹了许久才平息了下来。
      其实,他们大可不必这么做。二十年后,东风公司教培部,正式地划归十堰市,成为十堰市教育局下属的东风分局。叶如清当年那些分到十堰市的同学,因为早就开始享受公务员待遇,待遇反而比二汽的,要高上一块儿。
      这算是一段小插曲。
     毕业的前夕,叶如清的一首诗作,在《二汽汽车报》的文艺副刊上,发表了。
      叶如清利用业余时间,写了很多的诗,也投了无数次的稿。她用稿纸,将诗作工工整整地誊写清楚,塞进信封,贴上邮票,几乎是怀着一颗虔诚的心,投进了街边的邮筒之中。每一次,都如石沉大海,就连退稿信,也不曾接到过一封。但是这一次,编辑回信了,信上只有寥寥的两句话:大作已采用。望继续努力!
     拿到报纸的那天,叶如清独自一人,爬上了学校后面的一座小山丘。她把报纸捂在胸口,闻着上面飘散的淡淡的墨香,然后,举在眼前,一遍一遍地看,看每一个字,看那变成铅字的自己的名字。爬山的时候,她觉得自己长出了一双翅膀,身体轻盈得仿佛要飞起来。
     叶如清站在山顶。山风徐来,松涛阵阵。她像是站在聚光灯下,面对着虚空,大声地朗诵着自己的诗作。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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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8-8-18 20:35:34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8
    刘晓月上技校二年级的时候,家里来客人了——是从老家来的亲戚。
    其实也不算是从老家来的。刘晓月的老家,和山西交界。刘晓月母亲的大姨,嫁到了山西。当年,只有家里实在是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才会把自家的女儿,嫁到那片不长庄稼的黄土地上。来的是刘晓月姨奶奶家的大儿子,刘晓月的父母叫他表哥,而刘红军和刘晓月,叫他表叔。
    以往,刘晓月家也来过一些老家的亲戚。主要是来借钱的。连吃带住,临走的时候,还要把家里的旧衣、旧鞋,包上一兜子,扛在肩上带走。
    都把咱家当取钱的银行了!每次,人走后,刘晓月的母亲都会不满地嘟哝几句。
    刘晓月倒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父亲家的亲戚来,和母亲家的亲戚来,母亲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
     但是这一次,与以往都有了很大的不同。——这次来的,是富亲戚。
     表叔长得高高大大,满脸的沧桑。身上竟然穿了一身皱皱巴巴的西装。说话的时候,一口的山西腔,仿佛屋子里,都能闻到一股老陈醋的味道。
      表叔进屋后,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拿出了早已备好的两个红包,给了刘晓月和刘红军,一人一个。
      刘晓月打开红包,吃了一惊——里面是五张崭新的百元大钞。这得是父亲两三个月的工资了。刘晓月暑假的时候,约了四个同学一起去张家界游玩,连吃带住地玩了一个星期,也才花了一百元整。
       刘晓月的母亲看到了,脸上就又多出了几分笑容。
      晚上,刘晓月的母亲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又叫上了隔壁叶如清的父亲,专门款待远方来的表叔。
       表叔的酒量不行,几杯宋河下肚,脸膛就变得黑红黑红,说话的时候,舌头也开始打结。
       哎!过去的苦日子,不提也罢!表叔抿了口酒,叹道,从小到大,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那今年庄稼的收成,还不错吧!刘晓月的父亲试探地问。
      庄稼?表叔呵呵地笑了,现在我们村里就没人种了。家家户户开煤窑、跑运输。
      那你们吃什么?刘晓月的父亲吃了一惊。
      买呀!表叔哈哈大笑起来,有钱,什么吃的买不到!
      表叔确实有些喝高了。他凑近了身体,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们猜猜,我那个小煤窑,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他伸出了一根食指,轻轻地晃动着。
      一千?刘晓月的父亲和叶如清的父亲,又吃了一惊。
      一万!表叔得意地说道。
       一万?刘晓月的父亲和叶如清的父亲张大了嘴巴,久久不能合拢。这是个他们想也不敢想的数字。一个月一万,一年就得有十几万。按他们现在的工资,不吃不喝地干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个数字。
      我们家的门口,紧挨着省道。你们是不知道啊,每天,来来往往的车子,排成了一条长龙。都是运煤的车。表叔点了根烟,说,我寻思着,先买两辆车,最多一年半载,就能回本,然后再多买几辆,开个运输公司。保准儿挣钱!
       爸,叶叔,你两干脆别干了,跟着表叔干得了!一旁的刘红军忽然插了一句。
      别胡扯!刘晓月的母亲呵斥道,你以为谁都像你,整天的游手好闲!
     实话跟你们说,我这次带了十五万块钱,准备买两辆车回去。车我都选好了,什么东风145型的。可一打听,东风车还真不好买!每天都有人排着队等着买车。你们都是二汽的人,看看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这事儿我不找你们。还能找谁?表叔说。
     刘晓月的父亲和叶如清的父亲相互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写满了无奈。他们只知道二汽销售部在三堰,至于卖车的地方,大门朝哪儿开,要办什么手续,一概都不知道。能有什么办法呢?二汽那么多职工,未必你拿着二汽的工作证,别人就会给你开这个后门。
      这……两人都觉得有些为难,一口拒绝吧,人家毕竟是大老远过来的客人。可要是真答应,他们又办不到。
     找我呀!这事儿找我呀!一旁的刘红军一下子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拍着胸脯说,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有关系!
       吃过了晚饭,又闲聊了一会儿,表叔就走了。怎么留也留不住。他在刘晓月他们家的旁边,开了宾馆的房间。
    第二天一大早,刘红军就爬起了床,去找表叔去了。他陪着表叔连着跑了几天,这事儿还真的让他办成了。
    表叔提了新车,当场雇请了两个司机,直接开回山西。临走的时候,刘晓月全家都去送行。
    你小子行!脑袋瓜子好使!将来能挣大钱!表叔对刘红军说。
    刘红军这辈子,这大概是他得到的第一次表扬了。那几天,他走路的时候,就像是要飘到天上去。
     刘晓月的表叔走了不到一个月,有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家里都做好了饭,刘红军非不在家里吃。他拉了刘晓月和叶如清就走,说是要请她们吃大餐。
    饭都做好了!刘晓月的母亲追在他们的身后,大声地喊,你个败家的玩意儿,净知道糟蹋钱!
    刘红军领着两个女孩儿,去了老虎沟的太和饭庄。当时,它算得上是十堰市最高档的酒店。刘晓月和叶如清都没有到高档酒店吃过饭,心里就有些发怵。她们小心翼翼地踩在门口猩红的地毯上,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豪华的装饰,看到穿着制服的漂亮女服务员微笑着鞠躬问好,两人也赶忙回礼。
    刘红军大咧咧地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对着菜单,一一地点着菜。最后,还很骚包地点了几听罐装的啤酒和饮料。
    真是个败家玩意儿!刘晓月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说。
    没事儿!随便吃!不够再点!刘红军嘿嘿嘿地笑着说。
    哥现在也算是个有钱人了!刘红军得意地说。他呲啦一声拉开了随身带着的一个皮包,露出了里面一沓的百元大钞。
     饭桌上,刘红军摇头晃脑地,向两个女孩儿显摆着这一个月里,他赚钱的过程。
    原来,刘红军受了表叔上次来买车的启发,做起了倒车的生意。刚开始,他也和别人一样,站在二汽销售部门口的大街上,看见有像是来买车的外地人,就上前套近乎。然后,领着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人,跑手续、提车,赚的,其实是一点跑腿的辛苦费。
     后来,刘红军慢慢地摸出了一些门道。要想赚大钱,还得倒批条。
      批条,是那个时代特有的、畸形的产物。当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时,中间,经历了一段过渡期,在这个时期,出现了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并存的奇特现象。同样的一辆东风车,却有两个不同的价格,一个是计划内价格,一个是市场价格。当市场的需求远远大于供给时,其市场价格,自然会远远高于计划价格。
      每年,二汽会根据各省的需求,做出生产计划。比如,浙江省,5000辆,甘肃省,3000辆。但计划永远没有变化快,实际销售时,有的省份远远不能满足,而有的省份,又报多了计划。不够的,自己解决;而多出来的那一部分计划车,经过审核,由个别领导签字,就可以转化为市场价格,对外销售。这些经过领导签字的东西,就是俗称的批条。
     刘红军并不知道这么多的前因后果。他只认准了一件事:批条能赚钱!批条就是钱!
     刘红军就去找他初中的一位同学。那小子的父亲,听说已经做了厂级的领导。上学那阵子,刘红军没少为那小子,跟别人打得头破血流。
     同学看是刘红军,也很爽快。没几天,就把批条办下来了。刘红军原指望有个一两辆就满足了,可是拿到批条,有些傻眼——整整的十辆车的批条。
     刘红军花了几天时间,找了一些买车的外地人,将批条解决了。每辆车,加了三千元的价格,几个外地人还对他感恩戴德。三万元钱里,他给了那个同学一万五,剩下的,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刘红军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晚上,他躲在被窝里,一遍又一遍地数着。
     钱这个东西,也没有那么难赚的!饭桌上,刘红军意气风发地对刘晓月和叶如清说道。
     你们知道我的理想吗?刘红军问。
     切,你还有理想?刘晓月马上嗤之以鼻。
     小时候,我的理想是有一辆自行车,现在,我已经有了自行车。我现在的理想是要有一辆摩托车,过两天我就去买。等我有了摩托车,我的理想就是将来有一天,我能开上自己的轿车!刘红军说。
     你就做梦吧!刘晓月说。
    刘红军倒了一段时间的批条,后来,一切都走向正轨了,刘红军又去倒内委。这大约是刘红军淘到的第一桶金。刘红军后来又租了一个山沟里的农家小院,拼装东风车,然后买来二汽的合格证,冒充正品车卖。他还给配套处供过货,给厂里做过维修、改造工程,再后来,他就在汽车市场上买下了一个大门面,开始专门做汽车配件的生意。
    一九九六年的时候,二汽已经更名为东风汽车公司了,当时,厂里还在进行着最后一批的福利分房,十堰市就已经出现了第一家商品住宅小区——富康花园。刘红军在里面购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将自己的父母都接了过去。二零零零年前后,刘红军花了十几万块钱,买了他人生的第一辆私家轿车,巧合的是,车也叫做富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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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8-8-20 13:59:38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9
     刘晓月大大咧咧的性格,在技校的三年里,颇有些如鱼得水的感觉。
      刘晓月的性格豪爽,直来直去,肚里藏不住事,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做起事来,风风火火,干脆利落。身上还有着一股永不服输的拼劲儿。教实习的班主任和其它各科的任课老师,都很喜欢她。
       技校里的女生,要么是长得秀气的,一副文文弱弱的摸样,要么就是五大三粗的,完全没有个女孩儿的样儿。像刘晓月这样的,就显得凤毛麟角了。她既能和男生打成一片,也能和女生一起,说着只有她们自己才能听得懂的悄悄话。
     一年级的时候,刘晓月就当上了他们班的班长。刘晓月将班上的男生们,一个一个治得服服帖帖。有时,刘晓月一瞪眼,比老师说的话还要管用。他们班上的男生,如果和别的班的男生闹了矛盾,就会报出刘晓月的名号:知道谁是我们班长吗?刘晓月!于是,别的班的男生,似乎立刻就矮了半头。
      三年级的时候,学校进行了学生会的改选工作。刘晓月以全票,当选了学生会的副主席。刘晓月真正成为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老师们都知道她,学生们都认识她。走在校园的路上,认识的、不认识的,男生、女生,都纷纷地和她打着招呼。
     每天放学,刘晓月都要坐公交车,从红卫,一直坐到六堰。高强在刘晓月的身后,若即若离地跟着。刘晓月让他离远点,他就离远点;如果刘晓月让他消失,他就会提前坐车,到六堰的公交站,等着刘晓月。
       有时,两人说上几句话,就分手了;有时,他们会一起去看上一场电影;隔三差五的,高强也会拉着刘晓月,去参加他的朋友们的聚会。     
      所谓的聚会,就是高强和他的几个初中玩得好的同学,还有几个和他一块儿长大的发小,找一家小酒馆,点上几个小菜,上一推的啤酒、白酒,先打“跑得快”,然后说笑、嬉闹,最后,人到齐了,就开始没完没了地拼酒。
     刘晓月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就彻底震住了高强的那帮朋友。
     哎,这不是游泳池的美女吗?
     高强,你小子真有艳福啊!
     刘晓月一去,那帮小子就开始起哄。刘晓月一看,还真有几个看着眼熟的。她估计都是那年游泳池游泳时,围着她和叶如清转的那几个小子。当年,她没少把他们骂得狗血喷头的。
     其中一个小子,举着两个酒杯,缠着刘晓月,非要和她喝一杯。刘晓月拒绝了几次,他还是不依不饶的。
     给个面子呗!男生说。
    刘晓月的眉毛就竖了起来。她横了那个男生一眼,轻描淡写地说:
     是不是我喝多少,你就喝多少?
     那必须的!男生说。
    刘晓月接过了杯子。一杯白酒得有二两多。她不动声色,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完了杯中的酒。
     男生的脸就苦了起来。但还是咬着牙,艰难地喝完了杯中的酒。但还没等他坐下,刘晓月就又开了一瓶酒,利落地给两人斟满。
      这杯酒算我敬你的!她说完,又干了。
     那天晚上,那个男生喝得直接溜到了桌子下边,抱着桌腿,哇哇地吐了一地。从那天起,高强的那帮朋友,轻易就再也没人敢找刘晓月喝酒了。
     后来,见面的次数多了,大家也慢慢地熟悉起来。高强的那帮朋友很认可刘晓月,他们说:刘晓月是个能拿得出手的女孩儿!刘晓月和他们在一起,大大方方的,很放得开,但什么事该做,什么话该说,分的很清楚。活跃但却绝不轻浮。在朋友面前,她很给高强留面子。她既不像有的女孩,扭扭捏捏的,做作的很,也不像有的女孩,动不动的,就会耍一些小性子。
      刘晓月喜欢坐在那里,看那些男生拼酒。大家围成一桌,闹闹哄哄的,你一言、我一语,天南地北地扯上一通,一旦酒喝多了,就开始说些不着边际的大话。刘晓月喜欢这样的氛围。她甚至认为,生活本该如此。她是将自己,完全地融入了其中。当四周的喧嚣慢慢地将她包围,她却能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温暖,在她的身边缓缓地流淌。
     高强喝酒的时候,喜欢用东北话说:走一个!刘晓月现在已经不觉得高强的东北话讨厌了,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瞧,走一个!既显出一股子的亲热劲儿,又透着无比的豪迈。
     刘晓月毕业分配的时候,面临着一次巨大的机遇。一次可以改变她的整个人生的机遇。
     二汽技校建校初期,所有的实习教师都是从各专业厂抽调上来的工人。他们专业技能水平高超,实践经验丰富,美中不足的是,缺少教学经验,传道受业解惑方面,十分欠缺。就像是茶壶里煮饺子——肚里有货,却说不出来。后来,学校就开始在每届应届毕业生中,挑选品学兼优的毕业生,留校任教。自己培养自己的实习教师。刘晓月他们的实习教师中,大部分,都是这样留校任教的往届毕业生。
      这一年,学校很早就公布了留校的指标:四男一女。
     男生是谁留校还不好说,但是那一个唯一的女生,大家一致公认,非刘晓月莫属。
     三年级的上学期,学校就开始征集各毕业班班主任、任课老师,以及学生科的意见。最后汇总到了就业推荐办。寒假结束前,这项工作就已经完成了。不出所料,刘晓月名列其中,而且,是唯一的一个女生候选人。
     刘晓月,以后咱们可就是同事了!有的老师,还善意地和刘晓月开起了玩笑。
     那个春节,刘晓月过得很踏实。她的心中,对未来充满了无数美好的憧憬。尤其让刘晓月惊喜的是,她也要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了。那不是和叶如清一样吗?人生似乎划出了两道抛物线,最终却又相交于一点。她们上了不同的学校,可最后,她们却成了同行。殊途同归,这不是很好吗?
     但是,新学期开始,风云突变。学校开始一个个地找那些即将留校的学生谈话。但却没有刘晓月。顶替刘晓月的,是他们隔壁钳工班的一个女生。那个女生普普通通的,刘晓月并不熟识。似乎整个上学期间,那个女生也没有说过几句话。
      有人私下里告诉刘晓月:人家有背景。那个女生的父亲,是总厂人事部培训科的一名副科长。每年,学校要从他手里,接上千万的培训项目。
    刘晓月的心里,无比的愤怒和失落。她觉得,自己被出卖、被欺骗、被戏耍了。巨大的反差,让她感到十分憋屈。依着她的性格 ,她很想直接冲进校长的办公室,当面拍着桌子质问:凭什么?凭学习成绩?凭素质?还是凭谁有一个好爹?
    刘晓月没能留校任教,高强却很高兴。他每天陪着刘晓月,想各种办法,逗她开心。不停地安慰她、开导她。
     还是待在厂里舒服,自由自在的,你干完了自己的活儿,谁也管不着你!多好啊!高强劝道,学校有什么好?知识分子扎堆儿的地方,整日勾心斗角的,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多累呀!再说,说是当老师,其实还不是工人的编制,工人的待遇!
    我觉着,你的性格,待在厂里,比待在学校好!高强很老成地说道。
    刘晓月想想,高强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以自己的性格,学校的生活就显得过于沉闷了。而厂里,才是自己大展身手的舞台。刘晓月的心里憋着一股子劲儿,她要去厂里,做出一番成绩来,然后,让那些人看看,你们不选择我,是你们眼瞎,是你们的损失。我刘晓月就是一块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的。
    这么想着,刘晓月的心里就有些释怀了。
     新学期刚刚开始,还没有几天,各个专业厂就陆陆续续地来人了,开始在学校的应届毕业生里招人。他们主要采取的是面试,看见那些高高大大、或是敦敦实实的男生,二话不说,甚至都不去问他们在学校的表现或是学习成绩的好坏,就直接录用了。到最后,就只剩下女生和那些瘦瘦小小的男生了。学校也没有办法了,最后想出了一招:招十个男生的单位,就必须招收一名女生。
    刘晓月就是这样的一个附赠品。
     五一过后,刘晓月就进厂上班了。她和学校的二十名男生、以及另外一名女生一起,被分配到了偏远的花果。在二汽发动机厂的机修车间里,做了一名机修工人。
     这一年的七月份,叶如清也师范毕业了。十堰市的同学,最终回了十堰市。叶如清对分配的事情,几乎没有上心。她现在对所有的事情,都看的很淡。似乎文学艺术,已经占据了她身体和心灵的太多空间,那里,再也无法放下别的什么东西了。她很有些随遇而安的思想。分到哪儿,不还是教书育人嘛?她想。
     叶如清分到了二汽机关学校,正式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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