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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血染的柿子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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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9-1-12 21:44:06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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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的柿子
尽管时令已是三九寒天,尽管前几天刮了场凛冽的西北风,然而,今天的天气却像初春的阳光一样,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街面上穿梭着忙碌的人群,拉木板车的、担挑子的、闲逛的,做体力活的汉子们脸上汗沁沁的,仰起一只手,解开领下两三排扣子或索性敞着对襟棉袄。河岸边的柳树慵懒地伸着腰肢,眯起眼睛静静地沐浴在冬日的暖阳里。
爱军在腊梅和她母亲的搀扶下,慢慢从病床挪到跟前的轮椅上。腊梅十来岁的弟弟一直矜持地站在床头边上,眼睛定定地瞅着床上的爱军。这个面黄肌瘦的少年这时机灵地弯下腰,把床底下那双棉拖鞋拿在手里,腊梅接过弟弟手里的拖鞋,蹲在爱军脚跟前,把拖鞋稳舒地穿在爱军脚上。爱军表情复杂地把脸略扭了下。
拖鞋穿好后,腊梅直起腰顺手翻正了下爱军的棉袄领子,然后推着爱军到病室外的院子里晒太阳。腊梅推着轮椅走到门外,扭回头对身后的母亲说:“妈,把床头柜前爱军的拐杖和水杯拿上。”
自从爱军出事后,两个多月来,腊梅几乎是天天陪在爱军床前。爱军老家在乡下,幼年时父亲就去世了,撇下十一二岁的爱军和一个神智不清的妹妹,爱军的母亲含辛茹苦把他们兄妹俩拉扯成人。由于家里贫穷,爱军放弃了上高中的机会,初中毕业后就回到家里到生产队挣一天8分的妇女工分。爱军踏实、吃苦,对人实诚,和妇女们在一起干活从不耍奸偷懒,农活间隙,族里的瘦子们总是拿他开刷解闷:爱军兄弟啊,你憨憨厚厚的,日后娶了媳妇可不能当个受气包!爱军也不回话,微笑的红着脸,只顾低头干自己活儿。
第二年秋天,地里的早茬绿豆刚开摘,包谷穗红缨缨未干的时节,部队征兵通知下来了。爱军童年就有做军人的梦想,村里民兵连长喊着让适龄青年报名,他激动得一夜没睡,仿佛自己已被征兵人员点名要走了似的。
他转念又犹豫了起来,他走了,母亲咋办,那个整日疯疯癫癫的傻妹妹更是让他放心不下。
爱军夜里躺在床上两眼瞅着棚牵杆睡不着觉,年近半百的母亲和他一样忧心忡忡。母亲扒开爱军房屋门布帘子进来,坐在爱军床头前叹了口气:“军,你就放心去吧,妈我还不算老,爱华有我带着就行,说不定你去部队哪天有了出息,咱家也有个出头之日!”
爱军喉咙堵得变了腔:“妈,我就是放心不下您和爱华啊!”娘儿俩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叨续到鸡叫二遍。
爱军非常顺利地验上了兵,娘俩兴奋得一宿未睡。新兵动身前,左右邻舍,亲朋好友都前来为爱军和母亲道喜。
这场横祸是爱军到部队上的第二年秋天突然降临的。出事后,爱军昏迷了两天两夜才清醒过来,腊梅伤心得泪人似的,守在爱军床前几天几夜没眨一眼。经部队驻地医院检查,爱军腰脊骨呈粉碎性断裂,好的结果是以后能佝偻着腰走路,坏的结果是终生坐在轮椅上!
部队领导怕爱军妈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暂时就没把这事告诉给她家里。刚开始安排了一名爱军一个班的好友来医院陪护爱军,腊梅在部队领导面前软磨硬缠、哭着要来医院照顾爱军。爱军在最初俩月里,身子麻木得一点都不能动,大小便全靠人侍候。腊梅顾不上一个未婚女孩的羞丑,为爱军提屎倒尿、擦身换衣。男同志毕竟没有女同志侍候的细心周到,部队领导也就答应了腊梅的要求。
以后几个月里,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同病室的病人乃至部队领导都把腊梅当成是爱军的未婚妻,每每报以羡慕和敬佩的眼光。爱军清醒后,反驳着人们的言说,这反而让人们觉得爱军这是怕自己以后连累这个好姑娘有意要淡漠人家的。
腊梅家就住在这个小城郊区,离爱军所在的部队营房只有几百米远。苍天有眼,几个月过后,爱军的脊椎恢复得不错,能勉强站起身弓着腰走路了!虽说后脊背隆起个大凸,医生说,没瘫在床上,算是个万幸的好结果了。
临近春节,能出院回家的病友们都在陆陆续续办着出院手续,个个脸上洋溢着回家的幸福,爱军和腊梅也向部队和医院申请出院回家休养。医院同意了他们的要求,爱军和要回家的病友们一样高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腊梅心里总算得到了些宽慰。
爱军出事抢救过来后,昏沉沉的脑袋慢慢清醒了些,他想挪动下身子,心口窝以下没有一丝知觉,好像把自己这个人分成了两半,整个身子只有头和两只胳膊能稍微动弹下,他心里明白自己伤势是个啥样。想到老家年迈有病的母亲和傻妹爱华,想起自己的前程,这个内心坚强的青年眼眶里溢出了泪水。腊梅伤心地把头扭到一边,随后掏出自己手绢给爱军擦拭眼泪,强忍住内心的难过,柔声细气地对爱军说:“哥,你千万别灰心,医生说,只要恢复得好,能跟正常人一样!”
随后不几天发生了一件事,让腊梅现在还担惊受怕。
那天中午,外面的太阳很好,腊梅收拾了几个爱军的脏衣服拿到到医院旁边小河里去洗。病室里能自己下床走动的都到院子里晒太阳去了,两个腿部骨折刚入院的也在家人的陪护下背到院子里太阳底下,屋里只剩爱军一个人。爱军不知咋弄的,把医生缠在腰部的一节纱布带扯掉,一头套死在脖子上,一头穿在床头架上正拼命地拉带子。腊梅走到河里,发现肥皂忘记拿了,转身回到病房,看到了这可怕的一幕。
腊梅疯了一样冲上去,扯住了纱布带,爱军攥着带子不松手,拼尽力气吼道:让我去死吧,我死了一了百了,谁也不连累!腊梅愤愤地哭着说:“想不到你是这样一个没骨气的人,你死了倒好,全世界的人你都能放下,你放得下你妈和你那个傻妹吗?阿姨直到现在还不知道你遭祸了呢,她要是知道你这样狠心,可咋活啊!”
爱军听腊梅说到了母亲和那个整天四处疯跑的傻妹妹,喉结上下急剧翻动,鼻子扑扑哧哧地伤心起来。是的,腊梅说得没错,只要我有口气活着,就是母亲和傻妹的依靠!我要是死了,这个家就不存在了。想到这里,爱军攥着带子的手瘫了下来。
早在爱军出院前,腊梅就和爱军商量好了,出院后暂住腊梅家调养,待伤情稳定后,把爱军妈和他妹妹接来看他,如果这样突然回去,老人家一时会接受不了的。爱军没有别的合适办法,只有心存感激的答应了腊梅这个想法。
六十年代初,别说住在农村家里有个病人日子难过,就是生活在城市里也是种负担。腊梅的父亲患胃病好几年,前两年才去世的,家里至今欠着大队信用站的贷款未还清。生产队每年人平分得不足百斤粮食,人来客去的,顶不了啥用,春秋季节家里主要靠野菜填肚子充饥。冬天天短,晌午要使吃顿结实点的饭,晚上一家人就不做晚饭,早早地吹了煤油灯,偎在被窝里瞪着眼想这想那。
爱军住到了腊梅家里,腊梅和母亲的生活重心全放在爱军身上,从牙缝里节省下来的一点细粮变着法给爱军调理生活。那天,爱军的主治医生给爱军办出院手续时,意味深长地对站在桌子对面的腊梅说,虽说腰脊骨治疗得比较理想,能站起来走路,后期若恢复的不是很好,脊椎还会下驼,再就是他那个命根子,看以后能恢复到啥样。
爱军这种损了骨头伤了元气的病,营养如果达不到,不只是伤病恢复不好,更让人担心的是后期感染复发。医生最后那句话就像往腊梅心窝子里塞了把麦洁草,白天在腊梅心里翻滚,夜晚在腊梅心里燃烧。
黑洞山离腊梅家住的村子足足十里路。这里山高林密,遇到阴霭天气,大半截山峰隐没于云雾之中。山上有不少大大小小的黑石洞,偶有结伴上山打柴、挖草药的人大白天就听到山上野狼“嗷嗷”的嚎叫声,一些洞内经常看到林子里一些小动物和鸟类的尸骨,黑洞山远离住户人家,很少有人到这里来。
腊梅决定独自上黑石山给爱军挖山药补身子。
前两天腊梅从地里收工回来,绕路去了村里老中医朱道叔家,顺便再给朱道叔说说爱军近期伤病恢复情况。朱道叔祖传几代专治跌打损伤、接骨疗骨,是这一带方圆几十里尊称的“神医”。朱道叔从心里敬佩同情这个年轻人。爱军走路不方便,年过七十的朱道叔好几次背着药箱翻过山梁,到腊梅家义务给爱军查看伤情。爱军才从医院回来时,朱道叔一分钱不收,给爱军配了几大包活血散瘀之类的药物,让腊梅拿回去按他的嘱咐调理。
朱道叔听了腊梅的话,炯炯的目光里露出了祥蔼的满意。腊梅要走时,朱道叔慢慢张张地说:“要是有的话,野山药、红枣炖鸡汤,喝一段时间,补身子也很快。”腊梅没做声,坚定地点了点头,又问了朱道叔些话,扛着锄头回家了。
腊梅拣了个大晴天,把爱军要吃的药交待给母亲,说自己到后山梁帮别人挑些柴捆,后晌才能回来。说完,背起小背篓,手里拿根扁担往黑石山方向走去。
已是初春,黑石山脚下的小路旁、石崖上,小草探着头萌发出来,黄花苗细柔粉白的茎杆上面顶着金豆般的蓓蕾骨朵,零零散散耀眼地点缀在浅草丛间。太阳暖哄哄的,腊梅手里拿着扁担,迈着轻盈的步子往黑石山高处走。
黑石山逶迤地连着几个山帽,山腰下覆盖着遮天蔽日老松林,腊梅曾和村里的人们一起到过黑石山挖草药,对山上的道路比较熟悉。山脊梁这条小路虽然蜿蜒崎岖,只是人们踩踏留下的印痕,但能直通到黑石山山顶,绕开松密林和山腰那些吓人的黑石洞。山顶松树稀少,多是落叶灌木林,站在上面,眼界还算开阔。
腊梅背着背篓,一手拿着扁担,两眼直直地像寻宝一样在林子里的土窝子、石崖边上找寻山药秧子。山药的秧子刚吐出丁点芽尖,和林木一样灰光光的很难辨认。腊梅低着头寻了会,没有收获,边寻着边往山顶上登。就在这时,腊梅一眼扫见面前一个小石崖下的土层里有一大篼子山药秧子,心里闪出一阵惊喜,竟情不自禁地“嗨”了声出来。腊梅放下背篓,拿出镰刀和小挖锄,割去周围的灌木毛子,用小挖锄小心地刨土,刨了会,腊梅看到了表层毛乎乎的山药根茎,扬起袖筒擦了把脑门上沁出的汗珠,用手小心扒着松动过的土。
野山坡上挖山药是个耐心的技术活,山药的根茎像豆腐块一样脆软,稍不注意,就会挖烂或挖断山药根,你得耐着性子顺着它的根茎一点一点刨土,才能挖出根囫囵山药。腊梅低着头围着山药篼子转来转去刨挖。
不远处灌木丛里悉悉索索的声音让腊梅从欣喜中转过神来。腊梅躬起身,循声望去,只见一只塔拉着尾巴、嘴巴足有尺把长的大白狼正从灌木丛里朝她这儿急走过来。腊梅下意识的拿起扁担攥在手里,背靠跟前石崖,努力镇定住自己。奇怪的是这只大白狼好像没看见腊梅似的,掉头往山下的密林里逃窜,腊梅惊异地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不远处“嗵”的响了一枪。腊梅心里顿时明白了,野兽最怕的也许就是猎人。腊梅敞开嗓子大喊:“喂,大白狼从这边下山腰里了!”放猎枪的人听到上面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喊着话说:“谁在山顶上啊,你们几个人?”腊梅大声回话说就她一个人。
不多会,两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背着猎枪,手里提了只打死的兔子上来了,腊梅一眼认出他们是离她家几里路外的两个舅家表哥。两个表哥吃惊地说:“是腊梅啊,你咋一个人在这山顶上,不怕野狼吗?”腊梅高兴地说:“怕啥,怕处有鬼,这不没事了吗。”
两个表哥说他们是撵几只兔子到山顶上来的,不知道惊住了那个大白狼。得知腊梅冒险上山挖山药的情况后,一面责怪着腊梅胆大,一面帮腊梅在山上找挖山药。
年龄大点的表哥用手刨开一棵山药周边的浮土,半弯着腰,两手慢慢扯起了根细长的山药,顺着山药根茎轻轻扒掉上面带着的细土,然后装到腊梅背篓里。
“腊梅啊,那个当兵的从医院回来就一直住在你们家这么长时间,队里分的那一点粮食,中啥用,真是苦了你们娘仨吆!听说你还想嫁给那个断了脊梁骨,走路直不起腰身的残疾人?他对咱有恩,你们侍候他这么长时间也说得过去了,结婚可是一辈子的事,不是闹儿戏的!”另一个表哥附和着说,你表嫂们气着说你是个傻子,鲜花插到牛粪上,找个葫芦包挂到脖子上。
“人美在内心,不只是在外表。他要不是为我们家,也不会成现在这样,是我们害了他!”两个表哥见腊梅冥顽不化,直摇着头。
日头偏晌后,腊梅的背篓里已装了下半篓子山药,两位表哥把那只兔子放到了腊梅背篓里,腊梅也不谦让,用手往背篓里按了按。转回的路上,两位表哥又嘱咐腊梅说:“以后千万不要一个人来这里,山上林子大,野狼多,要是遇到狼群可不得了!”腊梅庆幸今天运气好,平安无事,还收获满满,有了这么多山药,回家保管好,足够爱军吃一段时间!
立夏过后,山坡上的麦子开始泛黄,爱军在院子里能丢下拐杖自己慢慢走路了,只是原来笔挺的腰杆永远变成了一张弯弓,脊梁上弓起了个大凸,乡下人叫“背锅”。
从医院里回来,爱军背地里曾拿起一张自己刚入伍时的黑白照片,久久端详着放不下手。照片上的他一身戎装,英俊潇洒、充满青春活力;眼下的他,成了个残疾人,军人的梦想,人生的远大理想全都付之一炬。看着看着,爱军脸上从微笑变成感伤,眼睛也渐渐有些模糊,他想到腊梅常对他说的那句话,人有时候不只是为自己活着在这世上的。腊梅说得对,既然老天安排了我这样的命运,与其悲观厌世,不如振作起来,去直面生活,爱军给自己解了心头疙瘩,心里就舒畅多了。
生产队已安排人碾压麦场,着手“三夏”农忙准备了。腊梅妈说,趁现在是个空档,把爱军妈和他妹妹接来看看他,过些天就怕叉不开身了。再说,爱军早晚都要和他妈和妹妹见这回面的
爱军早就想着回老家了,腊梅娘仨也很不容易,在这里几个月,家里一点白米细面全给爱军吃了。有一次,爱军妈给爱军擀了碗面条,腊梅的弟弟眼馋地望着锅台上碗里的面条,腊梅妈就把孩子拉到了门外。爱军吃不下,待腊梅妈和腊梅出工后,坐在床上的爱军让腊梅弟弟端个碗来给他匀些,这个懂事的弟弟摇着头没进去,背起书包上学去了。母亲来了,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就和她们一起回家去。
爱军老家也在县城郊区,和部队驻地是邻省,也就六七百里路。爱军的情况属助人为乐,雷锋式的战士,在部队受到了通报表扬。部队领导安排连队指导员和腊梅一起去爱军老家,做些爱军妈思想上的工作。
爱军妈听说是部队领导来看她,忙里忙外热情招待,再看看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腊梅,这个年轻时当过妇女干部的母亲,心里涌起一种不祥之感。指导员见爱军妈惶惶恐恐的,就让爱军妈坐下来,婉转地说到了爱军目前的状况,让爱军妈不要过于难过,爱军在部队上表现很好,是个雷锋式的好同志,感谢您培养了这么个优秀的孩子。这个坚强的母亲听了指导员的话,憋不住大声哭出来;“我的孩儿啊,你的命咋这么苦啊!”
坐在身边的腊梅抱住爱军妈,掏出手绢给她擦眼泪。爱军的傻妹妹见屋里来了生人,偏着头,望着这个笑笑,望着那个笑笑。腊梅握住爱军妈的手,哽咽着说;“阿姨您别难过,要保重好身子,爱军是为我们家才遭祸的啊!
腊梅和爱军第一次认识是在腊梅家对面半山坡上的那棵柿子树下。那天中午,细雨放晴,腊梅拿着扒杷在柿子树下平坦的地方扒垄落下的柿树叶子。这棵粗大苍劲的柿树从一个小石崖下的一处土槽里长出来,不知从哪儿吸来那么多营养,树干下端长得需一个成年人才合抱得住,到了几米高的地方从主杆分开两枝旁斜的粗枝干后,主杆又分着叉直往上长,站在树下,需仰望才能看到树顶。这棵柿树很甜欢人,每年秋天,柿树上都挂满着黄橙橙的大柿子。饥馑年代,人们常常是饿着肚子,见了能吃的东西,总想往嘴里送,村子里大人小孩都馋着树上的柿子。柿子长得能放进缸里沤着吃的时候,队长就安排那个外号叫“愣头青”的护山巡护,在树下搭起棚子,日夜守看着柿树。柿子刚泛黄,就卸下来拢成大堆,按人口多少一家分点儿让人们解解馋。这棵柿树离腊梅家最近,柿子卸完后,几场秋风下来,树上的叶子落得遍地都是,腊梅家每年都要来拾些柿树叶拿回家当引火柴用。
这天,爱军所在的部队放假。爱军这个从小在农村长大的青年经部队锤炼后,阳光帅气,心里充满着生活的向望。他从营房出来,想到跟前的山坡上转悠转悠。
腊梅把拢成堆的柿叶往背篓里装,刚装满,背篓没站稳仰面倒在地下,装满的一背篓柿叶倒出了一大半。爱军从这儿路过,几步上前替腊梅扶起背篓。
那个年代,雷锋精神成为时代楷模,部队里的战士人人学雷锋、争当雷锋,经常利用空闲时间帮驻地村民们做好事。腊梅家离营房最近,自然沾了不少光。有一次,腊梅和母亲在生产队干活回来得晚,父亲躺在病床上起不来身,上小学的弟弟拎着个小木桶到营房前的水井里打水,爱军出来办事正好看到,爱军帮腊梅的弟弟打了一小桶水拎到她家,又挑着大水桶到井里,把腊梅家的水缸倒得满满的才回营房。
爱军知道腊梅的父亲有病后,一有时间就去帮腊梅家挑水、做些杂活。腊梅家的境况跟他们家是一样的,爱军的父亲得病时,爱军还小,母亲缠过小脚,走路不便,家族里一个大哥哥就主动承担起给他们家挑水吃的任务,还有很多帮衬过他们的村里人,让他终身难忘!
爱军一来二去地到腊梅家时间长了,腊梅暗地里对这个浓眉大眼、高大英俊的兵哥哥有了丝丝爱慕之情,只是觉得爱军是部队上的人,前程远大,不会瞧上自己的,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把自己这份感情埋在了她心里最深处。
“腊梅,拾这么多柿树叶啊,”爱军扶着背篓说:“我们老家房背后也有棵大柿树,秋天柿树叶落下后,母亲把它扒成堆,我和妹妹一筐一筐抬到院子里晾干,倒在柴房里能引一冬天的火。”
“柿树叶有油性,引火可好着呢!”腊梅见是爱军,心里一激动,话头也显得有些兴奋,这一兴奋,白净的脸蛋上就绽开了红晕。爱军帮腊梅装好柿树叶,硬要帮腊梅把柿树叶背回家,腊梅也没过于拒绝,把胸前的两个大发辫摔到肩膀后面,拿着扒杷紧跟在爱军身后。
又是一个金色的秋天,腊梅的弟弟放学后,牵着自家山羊到对面那棵大柿树下放羊。要不是昨天生产队派人把柿树上的柿子摘净了,那个见人瞪着两个牛大眼的看山巡护,是不会让任何人靠近柿树半步的。腊梅的弟弟眼馋地仰着头,两只眼睛在柿树高处的枝桠上搜寻。一阵风吹来,树叶哗啦啦摆动起来,腊梅的弟弟忽然瞅见树顶一个尖枝上隐露了一个金黄金黄的大柿子,他就把羊绳拴在刺篼子上,脱下鞋子想上树摘那个柿子。柿树的下面很粗,小孩子根本抓抱不住,刚蹬上去一点,又溜回到了原地。
爱军从山上给部队伙房扛了一捆柴下来,看见腊梅的弟弟半抱着柿树,两条腿在树上蹬来蹬去,忙放下柴捆,让腊梅的弟弟不要上树。当他知道腊梅的弟弟想上树摘树顶上那个柿子,爱军就脱了鞋子,两手抱着树干,不大会就爬上了树顶。
那个柿子长在树梢一根细枝丫的尖头。站在稍粗点的树枝上够不到摘,爱军就一只手抓住头顶粗点的枝桠,两只脚慢慢踩在一个小孩胳臂粗的细枝上。爱军欠着身子,费了好大的劲,总算够到了那个柿子,就在他一手拿着柿子往回退时,一阵风吹来,爱军脚下的细枝猛一摆动,爱军两脚错空,从六七米高的树顶仰面摔了下来。
爱军摔下来后,腰部垫在柿树下一个大石堡子上,流血洇湿了衣裳,一小股一小股顺着石堡往下流,染红了石堡下爱军摘的那个柿子。。。。。。
腊梅泣不成声地说完了这些,爱军的母亲泪已流干,这个鬓发染白的母亲仰面靠在腊梅怀里,半眯着眼,从喉咙里哀伤着说;“我可怜的孩子啊,你让妈我咋活啊!喔。。。。。。喔。。。。。。”
那天,天气晴好,腊梅家院子边那棵老榆树上,两只喜鹊“喳喳”地叫个不停,爱军算着母亲和妹妹今天应该要来了。头天晚上,爱军就让腊梅的母亲把腊梅给爱军洗净的那身军装找给他,早晨起来,对着镜子穿戴的衣帽整齐,他要高高兴兴、心情愉快地见母亲和妹妹。这两天,他一直在心里担心着;母亲知道了自己遭祸,身子不知扛得住不。爱军让腊梅的弟弟给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迎着太阳的地方。
刚过晌午,腊梅在前,扶着爱军妈走到了院子里,指导员和爱军的妹妹紧跟在后边。爱军见母亲和妹妹来了,站起身,尽力把腰身挺直些,满脸高兴地说;“妈您来了!”
爱军妈走到爱军跟前,伸手隔着衣服摸爱军的后脊梁,然后扶住爱军的胳膊让他坐到椅子上,急切地问爱军;“脊梁还痛不,能走路不!”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腊梅妈搬来几个椅子,让指导员坐着,把一把椅子挪到爱军妈身后,从这边扶着爱军妈让她做下来歇息。爱军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感,爽朗地说;“妈你放心,没事的,腊梅一家对我侍候的很好,伤处会完全恢复好的。”爱军用手招呼妹妹爱华过来,这个十几岁的傻妹妹,拿着腊梅妈给她的一块火烧馍,高兴地吃着笑着走到爱军跟前。
尽管一路上指导员和腊梅做了爱军妈很多开导性工作,爱军妈坐在爱军身边,母子见了面,爱军妈还是忍不住哭了很久。
驻地部队首长得知爱军妈来了,就和爱军所在连队领导一起,来腊梅家看望慰问他们。部队领导表扬了爱军是一个助人为乐、雷锋式的好战士,让爱军不要悲观,勇敢地去面对生活。说了很多宽慰爱军妈的话。鉴于爱军目前的身体状况,已不能在部队服役,部队以伤残军人的身份呈报民政部门,每月发给他生活补助费。爱军感谢首长和领导们来看他,表示不辜负所有关心他的人,一定          勇敢地去面对生活。
爱军妈和爱军的妹妹在腊梅家住了近半个月,腊梅妈和腊梅对爱军的细心照料,让爱军妈心里宽慰了很多。这半个多月里,爱军妈亲眼看到腊梅给爱军端饭洗衣甚至洗脚,从不厌烦。腊梅不仅模样长得好,还很会过日子,爱军妈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姑娘。
地里的麦子一天比一天变黄,有些薄地边不出几日就能开镰割麦了。 屋里锁着门,一大堆事等着要做,爱军妈和爱军商量后 ,决定过几天就一同回老家。
爱军娘俩向腊梅和她妈说了要回老家的事,腊梅这几天就忙里忙外收拾东西,他把爱军和自己洗净的衣服叠好,装在一个帆布提包里。腊梅妈走过来,把一对包着红布的银手镯装到腊梅的提包里,眼睛红红地说:“你执意要跟爱军走,我也拦不住你,家里也没啥给你,这是你外婆给我的嫁妆手镯,你拿上做个纪念吧!”腊梅站起身,扑倒母亲怀里鼻子扑哧扑哧伤心起来:“妈你放心,我去爱军家一段时间就回来看你们。”
爱军从医院里回来后,腊梅就暗地里下决心要侍候爱军一辈子。爱军是为他家遭的祸,他落下这个残疾,即使在农村也很难成个家,我不能丢了他不管!有天晚上,腊梅妈脱了外衣,靠在床头墙上还没睡下,腊梅进来坐在妈的床边上,把她对爱军的真实想法说给了母亲,腊梅妈对腊梅说;“腊梅啊,我知道爱军是个心眼好的人,是为你弟才受了这么大的苦,只是他现在是个残疾人了,以后要面对很多事情,妈是心疼你啊!”腊梅妈犹犹豫豫地着说。
几天后,腊梅妈回了趟娘家,回来后,思想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傍晚时分,腊梅妈急切地对腊梅说:“后山梁上生产队分了几捆柴火放在哪儿,我俩去挑回来,怕隔夜被贼娃子偷了。”腊梅心生凝问的跟在她妈身后。
没等走到后山梁,腊梅妈就转过身站在路边上对腊梅说:“腊梅啊,今里在你舅家,你舅舅、舅妈、表嫂们把我数落的可不轻,都说我把你惯的,顺着一根杆子往上爬,哪有一个年纪小小的黄花大闺女去嫁个“背锅”丈夫,这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吗!你大表嫂给你物色了个她们大队的一个小青年,高中毕业才回来,就他弟兄一个,现在大队当民办老师,家里条件也好,你表嫂说让你们明里见个面谈谈。”我也想了,咱也不能把爱军撂个一干二净,你们就认个干兄妹吧,以后也有个牵挂照应。
没等腊梅妈把话说完,腊梅气得把手里的扁担摔在地上,涨着脖子说:“妈呀,你咋这么自私,尽想着不着边的话,我和别人结婚了,还能照顾爱军哥?多的话我也不说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用不着别人来管,还是我以前给你说的那些话,我就是死也要和爱军哥在一起,你要不同意,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说完一倔转回去了,剩下腊梅妈一个人站在哪儿擦眼泪。
谁知,爱军却不领腊梅这个情。
临走的前两天,腊梅帮母亲上后山坡捆些柴火。爱军起床后,发现腊梅给自己装行李的帆布包鼓囊囊的,心里有些迟凝。他随手拉开拉链,把衣服翻出来一看,自己的衣服在上面,下面压着的全是腊梅的衣服 ,还从腊梅的衣服里掉下一对银镯。
晚饭后,大家都坐在堂屋里谈闲话,爱军问腊梅提包里衣服的事,腊梅说;“我和我妈商量了,我这次就和你们一起回去,和你结婚,侍候你一辈子!就怕你不同意,才一直没给你说。
爱军听了,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歪扭地站起身,腊梅!你这不是逼我去死吗?”
腊梅见话说到了这份上,也没啥顾忌了,坚定地说:“爱军哥,我不是逼你去死,我是想让你好好地活着!你想想,你现在是个残疾人了,阿姨这么大年龄了,你回去了以后靠谁,你是为我们家才成这样的,我不能放下你不管。再说,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我就喜欢上你了,不管前头的路是啥样的,我都会跟着你!
爱军死死地扭着头,一句话不发。
突然,腊梅当着一大家老少的面“扑通“一声跪在了爱军面前:“爱军哥,我是真心实意的,今天当着两个母亲和弟妹的面,你若不答应我,我就一直跪着不起来!”
爱军妈和腊梅妈双双擦着眼泪,上前想拉腊梅起来,腊梅摔着胳膊拗性地跪在那里。
爱军妈走到爱军跟前哭着说:“军啊,你就答应腊梅吧,我知道这样做亏了腊梅这个好孩子,我也是于心不忍,。你是个苦命的娃啊,你小时就没了爹,本来你能上个高中,家里供不起你,十几岁就到生产队干农活,原指望当了兵有个出息,谁知天不照应,遭了这祸。妈我一年老一年了,爱华就那样,以后谁心疼你啊,军!”爱军妈说着说着竟嚎啕大哭起来。
爱军转过身,不管堂屋里的腊梅和其他人,躬着腰进房屋里去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腊梅家院子里的老榆树上,两只喜雀踩在枝头上喳喳喳喳地叫个不停,它们从早到晚,比翼双飞,从四面八方衔来小枝棒,开始在榆树顶上垒窝。
湖北省十堰市白浪经济开发区白浪中路38  黄兴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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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9-1-15 16:52:38 来自wap端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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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9-1-15 22:19:54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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