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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父亲忙年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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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忙年                                                 
                                                                    
                        

        我和妻归心似箭,一路舟车劳顿匆匆赶回乡下老家,已是除夕的头天晚上。

        吃过晚饭,已近古稀的父亲边吸烟,边和我们聊会家常后,交待说,“把录音机放开。”我言听计从,装进磁带,把音量调到适当的分贝。我知道父亲是个“戏迷,”但他弄不清京剧、曲剧、豫剧、越调等等是些啥剧种,在他的意念里,所有的戏都叫“二黄。”他和家乡的老少爷们一样,最钟情的是河南曲剧、豫剧。尤其像“卷席筒”“墙头记”“秦香莲”“程婴救孤······”唱的越悲苦,他越爱听。其实他也听不懂唱词,只听唱腔配合着弦音低回婉转悲悲戚戚荡气回肠,我父亲却高兴地频频夸赞,说,“这听的得劲,热闹。”


        等忙似“陀螺”般的母亲洗刷收拾完毕,父亲犹如“天降大任于斯人,”习惯性地正正衣冠挽起袖子闪亮登场。他先是将卤好的一盆猪肉分别切成条子、方肉、蹄子,再适量拌上炒好的火面,一大摞碗在案板上依序摆开,分别在碗底装进泡好的糯米,黄豆、梅干菜,以及比指头粗的红薯条、藕条。然后按不同的垫子,分咸、甜、五香口味,整齐地装满所需肉块,浇进熬好调制的土鸡高汤。最后连同风干的糯米,肉馅香肠,装进摞起半人高呈深褐色竹笼上锅。顷刻,一团团金黄赤红的火焰在灶膛内洒脱的舞蹈起来。并不时溅出几点火星,噼噼、啪啪、呼呼呼——只听烟道口爆发出泥石流般粗犷的轰响,那威猛耀眼的火舌如火龙,仿佛想把整个灶膛和大铁锅吞噬。父亲还不放心,转而又坐进灶火凳子上,拿起火钳倒腾倒腾。他说,“蒸肉,首先得大火猛攻,上汽后,继续蒸三袋烟功夫,再改用小火慢拖至少俩小时。这样才帕活(熟透)、入味、好吃。”               

        接下来父亲又把提前剁好的排骨,羊腿,用温水洗净,装进钢筋锅烧开,轮流置于煤炉慢炖。忙完这些之后,才由母亲打下手帮忙将早已备好的鸡块,丸子,藕夹,麻叶,狮子头依次下锅油炸。父亲则一手拿筷子,一手拿漏勺,全神贯注盯紧锅里、翻、捞、控、倒,在案板与锅台之间变戏法来回扭动着。每隔一会,他都要掀开灶门看看火势,自言自语一句,炸东西,火候既不能大,也不能小,得悠悠的。每起锅一样东西,父亲就会喊我们尝上两块,问,“咋样,够不够味?”            

        我和妻时在过意不去,提出能不能帮点什么忙?一向严肃的父亲甩出话来,“这事还是我在行,有你妈打下手够了,省得你们在这儿碍事,瞌睡了去睡。”等他忙完这些活路,整个村庄早已是万籁俱静。            

        腊月的清晨寒风刺骨滴水成冰,一阵阵鸡鸣狗吠先是搅醒了乡村的静谧。迷迷糊糊还在睡梦中的我又被家门口一阵噼里啪啦,震得山响的鞭炮声惊愕。我知道这是父亲历年在除夕这天为图个吉祥喜庆,从始至终的不变定律,他要赶在其他邻居之前点燃一挂鞭炮“接早”。当我磨磨蹭蹭起床,洗漱完毕,热腾腾香喷喷的除夕早饭,臊子“长寿面”和馏好的散发出原汁原味浓浓麦香的包子馍已呈现在眼前。父亲催促我们,说,“快吃,等着用锅呢!”吃完早饭,一字不识的父亲仅是把贴对联的任务吩咐给我,他说;“浆糊已经搅好了,鸡狗都有三天年,看好,大门、小门,猪圈、牛圈、鸡笼······该贴的都得贴,一个都不少。”交代清楚后,自己就忙不迭地脱掉对襟黑棉袄,裸露出秋衣和加厚的羊毛背心,扶一扶大头翁绒帽。重新挽起衣袖洗洗双手,把头天晚上蒸好的各种“合碗”重新装进笼屉、炖好的骨头一一升火热上。再把全部要加工的热、凉菜、全鱼、口条、顺风、肚片、牛肉等切好,按主、副、浑、素,煎、焖、炒、煸、拌搭配就绪。然后才坐下来按一锅旱烟,嘴含几十年和他“相濡以沫”的白玉烟咀,偏着头倾斜出两尺多长的烟杆。只见父亲把铜烟锅落地,附下身体,伸长拿打火机的手点燃,先吧嗒吧嗒吸上两气,再微眯起两眼,那种得意地神色铺满了他全是皱纹的古铜色胡茬脸庞。等过完一袋他亲手种植杠杠的,挥发着醇正泥土气息的烟草瘾,笃笃笃磕掉烟蒂,又立即起身到柴房,抱过提前劈好晾干的上等硬柴准备点火炒菜。我目睹一米七几,身体瘦削的父亲,他的举手投足绝非当年那般身轻自如游刃有余。但他放油、入锅、加盐、调料、翻炒、起锅的一招一式依旧有条不紊娴熟到位。他在河南曲子的弦音中,也用自己的锅、铲、瓢、钵、盘的五弦音符,力尽奏鸣着一家老小的新年主题曲。              
      

        贴完对联, 闲着无聊的我,知道在锅台上帮不上什么忙,鬼使神差自然而然地坐在了灶膛。试图找回曾经炉火纯青的烈焰,在烟囱的吸力下吼吼咆哮,奋命舔噬锅底的那种愉悦快感。父亲没有阻拦,只见他一手舞铲翻菜,一手托盘待装。嘴里却慢条斯理一字一板絮絮叨叨给我念起了“啰嗦”过N遍,在我听来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老调重弹。炒啥菜烧啥火,啥柴啥烧法。但让我刻骨铭心的,还是让我终身受益朴实无华的经典老话,“人要忠心,火要空心,文火熬肉,武火炒菜,独柴难着,大火(大伙)捧柴火焰高·······。”那一年,那一刻,再听父亲的这番话如醍醐灌顶振聋发聩。
             

        父亲一上午的忙碌,让人垂涎欲滴,眼花缭乱的美味佳肴满桌子摆了开去。十二点整,随着又一阵电光火石般高调迭起的鞭炮声轰然炸响。没等弥漫在门口火药味十足的硝烟散去,父亲像“东道主”一样,就招呼母亲、妻子和我围桌而坐。黄酒、白酒、冻缸酒(甜米酒)各取所好。受尽磨难且无法舍弃,饱尝一生的“烟酒生”父亲,在喝完一碗琥珀色黄酒后,我给他斟满一杯当时风靡车城的大柳产“梨花村”特曲酒。父亲一口,品咂两下笑道“这酒好,绵淳,柔和、有香头。”父亲边品边劝滴酒不沾的我说,“口酒不醉人,倒一大口老黄酒加点糖,多吃菜慢慢品着喝。”我经不住父亲的一番善意,如法炮制。难受的呲咧着嘴喝上一小口,再喝一小口苦中有甜,甘苦如黄连的家酿黄酒。其实,除夕酒是老家人心所向的九九(酒酒)归一,天长地久,大有一醉方休之势。父亲要我喝酒,更重要的目的是;品尝一下酒的滋味,“甜中加甜不见其甜,苦中加甜才显其甜。”一家人团团圆圆嘴嚼着父亲忙年的结晶,温馨美意春意盎然······               

         
        如今父亲已逝多年。每每想起他最拿手的咸“条子蒸肉,”甜“方子蒸肉,”入口即化油而不腻。脱骨“酥鸡子”外酥里嫩,经久弥香的红焖“腊排”······那浓厚鲜美丰盛诱人的味蕾,我总是自惭形秽当年的粗心笨拙,没有传承父亲那享誉四邻八座的精湛菜肴,只能在困惑中回味陶醉。父亲自幼失去双亲,目不识丁的他靠自己栉风沐雨东奔西走,成家立业养儿育女。还无师自通练就了一手让人倾羡的好厨艺,在众人眼里,他是个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男子汉大丈夫。每遇村邻红白喜事,热情豪爽精干仗义的父亲少不了被邀请去担当免费大厨。而平时则由父亲主外,家里的一日三餐都是有母亲主内料理。也只有在过年家人团聚的时候,父亲才会轻装上阵一展身手。


       年关在即,26年前父亲最后一次忙年的身影,又悄然清晰的在我眼前闪现。他忙的是心情、逸致,忙的是严慈、厚爱。




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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