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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 陪伴 [复制链接]

发表于 19-8-13 12:00:43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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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父子日常》20190811


文/子羽


做饭还好好的,做完饭老樊就发了眩晕。前一秒他还在叫我吃饭,下一秒就恨不得把肠子都呕出来。

他的痰桶给他放在床头,方便他呕酸水。每隔一小时,楼上下去看他。给他冲糖水,问他的身体情况,也拿一根烟上楼抽。

烟还是我拿回来的节仪。普洱茶做的烟,一整条。两包给了姐姐新男友,五包拿去给祖父,还剩三包。茶烟没有尼古丁,抽一两根可缓解忧虑。

半天过去了,上下三趟,书都看了70页了,他还没有力气。去医院或诊所打点滴还无法成行。他拒绝我背他,他有自尊心。像他这样的人,是死也要自己爬着去的,我理解。

我买了5点的火车票,4点时问他,要不要改签。他说明天走行不行。明天6点么,太早了吧?想了想先不买。他想我留下来,就是需要帮助的意思,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清楚。

5点,下去看他,还是没有力气,起床很困难。床前桶里积满了泔水般的呕吐物和秽物,味道很难闻。老人在脆弱生病时让人产生怜悯,同时也让人厌烦。厌烦的根本就是这气味。

老樊的病,无论是低血糖、肝功能衰弱或是胃积水,以及肺的病变,都是他自己麻痹的结果。他懂一切的规劝,包括戒酒戒烟的道理,但别人不懂他有赴死的心,巴不得早点死了给我减轻负担。半死不活,要经历翻江倒海的胃绞痛、电击般持续的眩晕、心肌供氧不足带来的呼吸急促,甚至全身绵软无力的失重感。

躺在光照不足的房间里,老樊脸色憋得酱紫,虚汗不断。幸亏没有开灯,不然他的脸看起来更红、更紫。我已经第四次去他旁边拿烟抽了,一些很不好的念头冒出来,包括质疑自己到武汉工作的动机。想着没那么远,其实也有距离,距离让他有疏远感,疏远感加重心病。

几年前我就担心他的寿命。扛到了62岁,他很拼命也很了不起了。按传统观念,我应该赶紧结个婚,喜事可以冲掉一直蒙在这个家庭头上的晦气。然而却未必,结了婚,怎知没有别的晦气来。他所遭遇的人世苦痛,既有先天的不可更改,也有后天的自我放弃。先天来自时代、父辈和环境,后天来自知识的匮乏、眼界的狭隘和性格的缺陷。

他还可以撑多久?衰老将至,只能看他一天天日薄西山。我过去常和他开玩笑说,你必须得把债还完了才能走,最好你活到七十岁,把自己的棺材本也挣够。后来变了,他能活着、喘气真的已经很不容易。换了工作,工资比以前高,我总给他多一点,他还有命花,这是好事咧。

躺了五个小时,他终于睡着了,这是力气恢复的好时机。我也退了票,等着夜幕落下来,也等他醒过来一起看医生。

上次他发眩晕时,也是半天不能用力,后来能动了,打了针,又拿医保卡给他买药。这次,应该没有情况变坏吧,这是我的祈祷,尽管肯定会慢慢变坏了的。就担心某一天,他说“打120吧”,多年来的心理准备就派上用场了。

晚上,他终于有了力气,劝他进食,他没胃口。和他去打针,电动车载他,他干呕的情况好多了。他常去的诊所关门了,到大的那一家去,没有护士。有值班的人在,问了情况,先给他一盒藿香正气液。解暑、止吐、止泻,还可以促进胆汁分泌、综合胃酸,藿香正气液几乎相当于夏天的板蓝根。

老樊的气色有所恢复,值班医生说可以明天一大早挂葡萄糖,老樊贫血,500ml葡萄糖下去,特别有效。他体内的血小板随着年龄增大,造血功能不强了,加上饮酒等恶习,小板数量也减少了。

同他回来,督促吃药,给他烧热水,洗过澡后,他气色又恢复了好几成,不像中午那会印堂紫中太黑了。如此看起来,他这次眩晕应该和心肌供血关系没那么紧,中暑的可能性大一点。做午饭时我忘记提醒他旁边加风扇,他出去倒垃圾时见了日头就有些脚下打晃,是内外夹攻失衡的结果。

想想这些事,按正常来说,应该四十岁遭遇,如今三十出头一头撞上中年困境,多少有些命中注定的意思。偶尔庆幸,幸亏没有早结婚啊,不然,到这时候,妻子大概熬不住就说离婚了。没人有义务替你尽养老的职责,多少人也干不了床前侍奉、端茶泼尿的事。太多的人间实例佐证着:“爱,经不起时间推敲”。

美好的事物人人为之企盼与渴望,但不经痛苦,又怎知哪怕一个寻常微笑也美呢?想起半月前急不可耐买好火车票,等着回家看老樊,等着他煮肉丝面我吃。两天前的夜晚,真吃到了,满口都是幸福啊。

现在,老樊病了,我该留下来陪他,哪怕耽误上班,扣我点工资,也要陪他。人比钱重要,这是老樊说的。把钱看轻些,把人看重些,这也是爱了。

二〇一九年八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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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9-8-13 12:09:31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无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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