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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 指名道姓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8 11:05:54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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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子羽


   近来换工作,想起许多人来,都是各种招聘和面试里碰到过的。依稀记住的只是轮廓,关于其姓甚名谁,湮没无考。在许多这样面试场合,见到面试官,开口不敢问人家名字,一是问名字没用,不知道能不能做同事;二是没有必要,问了反而讨面试官的不喜欢,扣去几分,工作拿不拿得下来没了胜算了。所以,只能问“尊姓”、“贵姓”,不管他姓张还是姓李,一律都是张尊李贵。

    古代人也不问名字,要问问表字。《儒林外史》第十回,蘧三公子头次见陈和甫,便问:“先生贵姓?台甫?”名字轻易不问,也轻易不告诉人,只到秋闱秋考,中了举子秀才,或者做了官,写在卷上,发在榜上,录了宗人府才用得着。于是,那名字竟生生是摆设,不到隆重要紧场合,用不起端端正正名字。做回了诗人学者,可以称某某居士,某某斋主人、散客。等到留恋烟花深处,喝花酒打茶围,又有了新的桃红柳绿的名字。这就好比人有许多身份,一种是上得厅堂的冠冕堂皇,一种是下得厨房的窝窝囊囊,一种是留恋风月的多情恣肆,一种是出入山水的志气汪洋。几者并行不悖,井水不犯河水,相得益彰。

    现代人比古代人节俭,没有太多花样,名字只有一个。不拘怎样场合,这名字好听不好听,都用它作门帘,因为在身份证上坐实了。身份证是死的,是一个最普通最平凡的人,为了要叫自己显出一点区别于普通和平凡的特异之处来,就得奢侈浪费些,譬如用名片做文章。1925年夏天,张宗昌与张学良、卢筱嘉闲谈。某报王姓记者递名片求见,张宗昌皱了皱眉头,说:“切了吧!”侍卫出去后,过了半晌进来报告:“已将那记者枪毙了。”卢筱嘉闻言大惊,问:“为什么杀他?”张宗昌若无其事地答:“那记者的名片上,光头衔就列了十几条,足见他绝不是个好人,所以还是切了的好。”可见,印名片也不好的。一是把前面的公司、名头印长了,叫人误会是不是商业间谍,专司刺探各种小道消息和内幕;二是后头的名讳、职位,印短了说薄了,如果不能引起惊诧莫名张大“o”型嘴的效果,就是掉份掉价,作用不大。因此,印名片好像和打铁差不多,多少还是需要自身硬的。

    一个人结识另一个人,为了把他记住,必然想一些法子,用一切东西来代表和描述他,姓名是一种代表。比如姓王的男子太多,用王先生称呼是极易混淆的,要想到其年龄,是老王先生还是小王先生。认识的王先生愈多,混淆机率就更大,便有了穿马甲的王先生、穿西服的王先生、留小胡子的王先生、剃平头的王先生。倘或他们日常着装同质化,就要记外貌特征:大眼睛的王先生,小鼻子的王先生,厚嘴唇的王先生,尖下巴的王先生。长此以往,认识的王先生越多,而自己也就越能锻炼一种非比寻常的观察力了吧。单独同这些王先生见面,总是一句“王先生,您好”就招呼了,怕就怕,这么些王先生有那么一天,彼此全都认识,有一天集体来见你,舌头就噤若寒蝉了。那些孤僻的姓因此反倒受欢迎些,容易记住,便不自觉添好感,这大约也是物以稀为贵的益处吧。我姓樊,姓氏偏,常被人误解为“攀先生”,索性就用“子羽”这个笔名代指了。从前没听过人家姓的人,会在历史人物里查祖宗户口、查百姓家,现在简单了,凭猜就好了。

    戏剧里常以“胡”作为愚蠢县官的姓,以示其糊涂。《沙家浜》有刁德一,“刁”姓颇有典型性,说得就是他的狡黠、诡诈。开驿馆、行船摆渡以及拉洋车的,“宋”姓不少。木匠总是姓“谭”的家具做的好。杀猪要姓“朱”或者姓“鲁”,姓“鲁”又一定生得五大三粗,比如倒拔垂杨柳的花和尚鲁智深。杀牛的最好姓“牛”,杀鸡是要姓“姬”还是姓“季”呢,排到最后,篾匠、箍匠、伐木匠“杨”姓最配了。诸如此类,一概姓氏总要应着些“天道昭昭,人道常常”的道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状元都有自己固定的姓氏,这就是语言习俗的惯性积累所致,因为约定俗成,合理性与否倒在其次了。

    人们惯于发明“诨号”、“雅号”弥补名字同一化的尴尬,也解决姓氏上问题上的犯难。当然,也可以减轻观察力的压力。这似乎是折中的好办法,时间一长了也成了习惯的办法之一。一位毛姓同学,头发稀少,可以叫他“三毛”同学,倘或长了一幅主席像,又可以笑他是“小毛主席”。身材敦实体格臃肿,手无缚鸡之力,不用叫胖子,叫“东坡肉”好了。再者,一位潘姓丈夫是个老实人,仿佛还有点“气管炎”,就可以叫他“潘管严”,“潘大郎”也合适。合着,这意思里一定要把人褒贬戏弄一番。

    翻族谱也是提升个人煊赫感的癖好。但很少往下翻,看这一支这脉发下去多少人。人们多半喜欢看祖考显妣,不管是五百年、一千年,甚至一千五百年的,但凡有迹可循,不至于毁尸灭迹,总可以兜出名人祖宗自我标榜。比如姓李的攀上李世民,姓赵的攀上赵匡胤,姓孙的刨出孙权,姓司马姓诸葛的也都可以刨出丰功伟业了。

    《三国演义》里,刘备说自己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却忘了分析,既然诞生王侯之家,为何卖草鞋,家道败落的节奏也忒快了吧。细细推敲之下,刘备如果真是刘胜之后,大约也是庶出,妾室所生,往深了想,也许就是私生子。可这并不影响他打着皇室宗亲的旗号起事。正如曹操本姓夏侯,其父拜了中常侍曹腾的干爹,改了夏侯而姓曹。为什么要改,其攀附之心“路人皆知”啊!一个明朝的农民一定以自己姓朱而骄傲,哪怕他穷得叮当响,他也一定当人炫耀说,咱也是国姓爷。等县官把他拘了去,斥责他,你个腌臜泼皮的狗东西,也敢说自己姓朱,也不仔细瞧瞧你这张皮,你是配姓朱的么?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借尸还魂,因历史总有或流芳百世或遗臭万年的名人祖先,扳出这些祖先来就不至于心虚和胆怯。问起来,您是哪个赵啊?就可以大胆说,不是肇事的肇,是赵匡胤的赵。多啰嗦一句,赵匡胤有什么事迹啊?事迹可多了,一是建立宋朝,一是杯酒释兵权黄袍加身。然而,再也说不出更多事迹。

    祖先们过去常常冀望子孙们兴业发家、光宗耀祖,取名里必带着“光第”、“兴业”。到了子孙却常常盼祖先庇佑,福泽绵延,所以名字里常常是“恩泽”、“庇佑”。出身卑微的人,总是连他的姓名也一块是卑微的,所以他的话也常如茅房厕纸。出身高贵的人,一并连他的姓名也大富大贵,他们说的话就是镀了金箔的厕纸了。有机会给名人、富人做儿子,就是改掉了姓也不要紧,关键是从此成为名人的儿子。当不成儿子,也会想当乘龙快婿,要不然,入赘也不大紧。于是,这世上从来不少一样人,专门泡富太太、钓贵小姐的男人,专门勾搭富二代商三代的女人。《红楼梦》晴雯说这种人:“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不曾呢,就把他兴的这样。”

    惯于在各种身份地位上挑剔的人,必然觉得自己的身份地位了不起,有一定的水准和基础。然而,正如一个人之有身份证和另一个人之有身份证一样,倘或你觉得自己的身份证比别人好,较别人印得漂亮,比你字体清晰,甚至比你身份证更结实更不易掰断,那也只是一张身份证罢了。正如一个人说自己叫得胜,而你叫狗子,他说自己的名字好而你的名字坏,与“五十步笑百步”何异呢?

   二〇一二年三月一日到三日
   二〇二〇年一月七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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