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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 十堰周刊2020年29期文学(周玉洁)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8-28 10:41:52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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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堂画
□周玉洁


有一年,我爸伤了腿,在家休养,工资骤降。一大家子人开销,我妈的工资更显捉襟见肘。我们家开会,商量挣钱的营生。街上卖针头线脑、卖酒、做缝纫的,炸油条、蒸馍、烤饼子的都齐全。我们家得找到既能挣到钱,我们还能勉强胜任的活计。我妈啥家务都不擅长,只能上班;我爸除了春节写过对联送四邻,只喜欢画画,尽管他画我妈画得简直比我妈本人更像我妈,可街上有谁会出钱请人画像?

奶奶合计了几天,认为这条街上缺卖花圈、灵屋的。奶奶会做纸扎,她扎过许多花灯,在元宵节时挑在房檐下,引来很多赞叹。爸爸给单位办黑板报剩回一些广告颜料、油彩、排笔、大长尺子、墨汁、白纸。基础的材料都有,再找些竹子、细铁丝,买些彩纸就可以开工。我们小孩帮着做纸花,爸爸帮着画,奶奶划篾、扎竹框架和裱糊——这安排简直天衣无缝。

说干就干,我们家很快就组建起一支队伍。奶奶是工程师和技术指导,爸爸打下手,我们当小工。那段时间,我们家里到处都是竹竿、篾片、篾条;各种纸,金色、银色、五颜六色。我们按照奶奶教的,很快学会了用皱纹纸折花,再将花瓣卷住筷子,以手把卷在筷子上的纸花瓣往拢挤,挤到花瓣缩皱成小筒。待抽出筷子,展开一枚枚花瓣筒,那花瓣就生出自来卷儿,有着天然卷曲的弧度、栩栩如生的细纹,美得无比生动。梳齿、木棍、剪刀、铁丝都暗含诀窍,能用在纸花的制作中,巧妙地造出不同的花姿。

花圈的难度似乎并不大,做的像模像样、花枝招展,外围贴一圈纸裁的大叶子,我爸给叶子刷了绿广告色;有时,叶尖也刷一点金粉。绿叶子中间,一圈一圈绑上花团锦簇、排列有序、大小颜色对称、错落层叠均衡的纸花。做好的花圈,一个又一个,靠墙叠立,美不胜收地等着卖。

等顾主的间隙,我们开始做灵屋,就是那种烧给逝去的人的亭台楼阁。爸爸说做个大观园,于是就做了一个大观园。假山、树、后花园、亭台楼阁,能以纸扎的就纸扎,能裁剪的就裁剪,能画的就画。我们还异想天开在大观园里,添置了压水井、收音机、广播匣子。总之,想起啥就做一个,如果做得像,得到了奶奶和爸爸的首肯,就可以把它用浆糊安进大观园里。大观园应有尽有,还像模像样写着“大观园”三个字在灵屋的正门上。

灵屋架在屋角凳子上,也等着卖。

我们又闲下来,爸爸故技重操,开始在白纸上画。邻居们常来,赏纸花、赏花圈、赏大观园,顺带赏我爸爸画画。

有一天,见多识广的南山里嫁来的表婶看了爸爸的画,说,哎呀,你画个中堂卖!表爹也赞同他媳妇的见识,说,是啊,中堂画肯定好卖,进城的乡里人打我们西关路过,过年他们都爱买一副中堂画挂。

那一副中堂,爸爸画了很久。家里不敢再像折纸花时,做大观园时那么热闹,大家都不敢出大气,不大声说话,走路都轻手轻脚。两扇门板白天作画案,晚上安入门框。门轴磨损几许,中堂还没画好。

中堂画的是“寿比南山”。有个白胡子老寿星,老寿星额头上长个大额包。我爸画一幅,我们说寿星不好看;又画一幅,我们说那个额上凸出的大包不好。一连画了许多幅,最后,他发火了,说,寿星佬头上就该有个疙瘩包。为了说服我们,他花了好一会儿给我们讲南极仙翁,还找连环画,翻了好久终于找到一个寿星。我们一看,果真连环画里的寿星头上也有那个难看的大脑门额包。

终于,寿星画定。过了半天,寿星手中托上了寿桃。第二天上午,寿星拄上了龙头拐,拐杖上挂着葫芦。第三天,寿星脚边站着仙鹤。后来,仙鹤上方飞着蝙蝠。再后来,蝙蝠旁边长着青松。最后,青松旁边立着山石。

那幅寿星画得是真好,山也好,松也好,仙鹤寿桃蝙蝠样样都好。我们都很满意,邻居都称赞,爸爸的朋友从老远的小西关跑来看,亲戚从西街也来看。

到了裱的时候,爸爸把寿星裱烂了。补了一块上去,看着更烂。越补越不能看,索性气得一把抓了,揉成一团,重新画。

那一画一裱,又过了许多天。雪也下了,腊八也过了,眼看到了年跟前,卖中堂的时节到了,还没裱成功过一幅。

终于,完美无缺的成品完工于那年腊月二十九的下午。寒风凛冽,家家都在备团年饭,谁来买?卖给谁?街上哪还有来来往往的乡下人?前些天过来过去可能都是买主,可眼下,门外街上只有风,不见几个人。

爸爸还是执拗地把他的杰作挂到门外檐下,背靠着木板门旁的板壁,拉了几根细绳纵横交错地拦着,以免风吹撕了中堂。爸爸安排我们几个小孩看守那幅画,他进进出出写价标。写了一张白纸黑字“中堂出售80元整”,过了一会儿又写一张“70元整”,直到标价“50元”。

无人问津到了天快黑,一个清瘦的老汉站到了我们家的街檐下,那人驻足看画。邻居们听说有人看画,三三两两抛下油锅来帮忙撮合生意。那人指着中堂说,卖的?卖的,人们说,画得多好。那人指着画上“寿比南山”几个字说,“南山?”我表婶赶紧说,南山好哇!我爸爸不得不把福如东海和终南山的知识讲解了一遍,讲得急切,生怕那人听不懂,解释了半天,还端出一杯热茶来。那人不接茶,也不打算买画,又看了几眼,点头,点头了扭身要走。邻居们急了,拿出留客的架势,七嘴八舌地劝。看多喜气,白鹤子画得多好看,看那松树多清幽……那人急着要回去过年,被围住走也走不脱,买吧,钱不够,嗫嚅一会儿说,身上总共只有37块钱。
人们安静下来,都看我爸爸。我爸爸看看天,看看屋内的电灯,看看快要看不真切的画,说,都不够我装裱的钱,别说画的工夫了……那人松口气,准备走。我爸伸手摘下中堂开始卷,一边卷,一边愤愤地说,你拿去吧。

那人忽然低声说,30卖不卖?

邻居们火了,大年下的,谈好的哪有反靶的?讲不讲信用?七嘴八舌一顿劝,那人掏出一卷37元钱,抱了我爸爸用一块塑料布细心裹好的中堂走了。

雪开始下,风继续吹。天黑定,晚饭吃过了,一家人都闷闷地,我爸一言不发。我爸坐着坐着忽然朝身旁的门板锤了一拳,我奶奶终于说,你要舍不得,你去追了试看?

我爸爸就冲出屋外了。他像一支离弦的箭,好像等了许久就等着这一刻这一句似的。那是大年二十九的晚上,我们发了一大盆炭火,都在等着爸爸回来。
他是腊月三十下午回来的。

我们时常在檐下望,邻居吃过了团年饭也常来问。

后来,我们看见街西头的雪中,走着一个人,他在雪里走得既快又慢,像喝醉了酒的人在趔趄奔跑。我们认出他来——我们街上的那位画家,在交通局三统办公室出黑板报的画家。有没有呢?有邻居问。有,看见了,胳肢窝里夹着呢。有人答。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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